远处林间。
    矮胖修士与清瘦修士正一左一右地搀扶著魏姓修士,沿著曲折的林间小道缓缓而行。
    三人的面色都极为黯然。
    魏姓修士的面色更是白得近乎透明,双眼紧闭,整个人都是软绵绵地掛在两位同伴的肩上,只凭著一口极为微弱的气息在勉强支撑著。
    丹田受创的后果,绝非是什么养上一段时日便能復原的小伤。
    尤其是对他这般尚未筑基的炼炁士而言,丹田一破,此身道途便几乎断了大半。
    莫说是往后继续修行了,便是能否保住眼下这点儿修为都是一桩未知之数。
    “入宝山而空手归……”
    那矮胖修士低低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懊恼与不甘。
    清瘦修士同样嘆了一口气。
    “罢了,眼下能把一条小命保住便是幸事。”
    “那怨灵的手段你也见到了,绝非是我等能抗。”
    两人搀扶著魏姓修士又走了几步,目光皆是一片黯淡。
    可就在此时,忽然听到身后远处骤然传来了一声轰鸣的雷霆震响。
    三人的脚步齐齐一顿。
    不约而同转过头去,朝身后望去。
    只见在远处一片浓郁雾气所笼罩的地界,此时不知何时已然凭空升起了一片翻滚的雷云。
    三人面面相覷。
    矮胖修士咽了一口唾沫,朝著清瘦修士喊了一句。
    “那个地界……”
    “是我们方才出来的那方雾谷,错不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不约而同的闪过一抹错愕。
    原本还一副要死不活的魏姓修士此刻骤然精神起来,两眼中血丝密布,神色翻转中显露几分懊恼、悔恨。
    “不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有人…占了我们的便宜。”
    声音虚弱,可言语间的怨毒之意却是溢於言表。
    那两位同行的修士神色同时一动,矮胖修士若有所思。
    “你是说…有人趁著我等削弱了那怨灵,趁机入谷,將那真煞取走了?”
    “定是如此了!”
    魏姓修士咬牙切齿,旋即艰难地挣扎了一下,想要从两人的搀扶中脱出身来,可毕竟伤势太重,动了几下便又颓然地软了下去。
    只能凭著一股不甘的凶狠死死维持著自家的神志。
    “回、回去,说什么也要將此事查个清楚,我们的东西不能就这么落在別人手中。”
    他咬著牙,恶狠狠说道。
    可话音方落。
    就见三人头顶天穹上,忽然有一道裹著淡淡火色的遁光倏忽划过,清明肃肃,不像寻常修者。
    三人下意识地抬头一望,就觉那遁光中似有一道目光漫不经心地朝著他们扫了一眼。
    三人顿时浑身一怔,冷汗不由自主地潸潸而下。
    直到那遁光彻底消失远去之后,这才彻底回过神来。
    “这……”
    矮胖修士摸了把额头冷汗,转头看了魏姓修士一眼,有心问问还去不去了,但话到嘴边硬是没说出来。
    “回、回坊里。”
    魏姓修士低下头,也不知是那遁光里的人对他格外关注,还是身体上的伤势太过沉重,此刻他头上的汗水格外的多。
    “这事不算完,谷中真煞我等先到,便理应是我等的!”
    “这人的气机我已经记下了,等回返坊中,我定要让我家姐夫为我主持公道,出此恶气!”
    “走!”
    ......
    梅雨季过后,端午將近,暑意日盛,可这南荒群山大泽之间,却依旧是清凉如故。
    大泽之上,薄雾蒙蒙,水色深青,远山如黛。
    几只不知名的水鸟时而从水面上掠过,贴著那层薄雾滑出一道又一道浅浅的弧线。
    一页乌篷小舟在这般晨色当中徐徐漂荡。
    陈舟一袭青衫,慵懒地靠在船沿上。
    手里提著一根细细的竹竿,竿末一根丝线垂入水中,只是那丝线的末端並没有什么鱼饵。
    鱼鉤並非寻常的弯鉤,而是一根笔直的铁针,连个弯折的形制都没有。
    这般钓法,分明便是不打算钓鱼的意思。
    陈舟显然也无心於此。
    靠在船沿上,眼睛半闔,神思倒像是飘在了不知多远的地方去了。
    自打从那处雾谷当中取了真煞,一路寻到这座磐石渡,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
    这些时日里,他並未急著寻处安稳地方去合煞筑基。
    反倒是日日泛舟游荡在这南荒大泽的碧波之上,平復心境,梳理真炁。
    合煞筑基一事非同小可,容不得半分急躁。
    尤其是似他这般要铸就上乘道基的修士,心境上的准备甚至比真炁上的准备更为要紧。
    故而这半月来他游山玩水,神思放空,便也是为了將最后那一口气给养足了。
    心头一念转过。
    陈舟顺手將手边那捲摊开的大泽秘卷又往上翻了两页,目光落在了其中几处標註上。
    此卷乃是前几日在镇上重遇郑如玉时从其手中得来的。
    那日他閒逛间同其偶遇,一路相伴行了些时间,交谈之下便得了些消息。
    前番匆匆一面间,其人所言南荒地气翻涌,诸般瘴气避退確有其事,且这般现象会在端午之时到达鼎盛,届时自是一年到头最利好修士探索的时日。
    故而逐年累月下来,便也约定俗成,又因为大多数修士乘龙舟而去的缘故,此般盛世又称为龙舟会。
    除此之外,郑如玉还赠送了陈舟一卷此般水泽秘卷。
    与丘道长所赠的那份標註真煞所在地的图卷不同,此般秘卷上標註的乃是大泽当中诸般水脉、暗流、灵药、凶物的所在。
    据其言,是出自郑如玉师门所出,绝非市面上那些散修粗製滥造的贗品可比。
    陈舟犹记得当时自家接了此卷后,一直站在郑如玉身后的那位师兄脸色便不甚好看。
    臭著一张脸,仿佛陈舟是什么攀附高门的人一般。
    “此人许便是因此而白眼於我?却也不该,先前郑道友也不曾予我这般之物,而他的態度却是长久以来了……”
    陈舟心头一笑,倒也没有放在心上。
    说到底,他与那郑如玉也不过是机缘巧合下相识,接连相遇下多了几分情谊。可同她的那位师兄毫无交集,喜也好厌也罢,皆是对方的自由。
    陈舟也只认郑如玉一人罢了。
    其余之辈,陌路即是。
    念头转过,陈舟將视线落在那份秘卷上,慢悠悠地在卷面上扫视了一番。
    目光在其中几处標註著灵药名目的位置上停留片刻。
    这些时日里,他依著此卷的標註在大泽中隨处探索。
    只是他眼下真煞在手,注意的自然不是什么煞气之属,而是那些散布在水脉各处的灵药。
    毕竟他还没忘了自家尚有一个炼丹师的身份,只是先前合煞筑基为重,无有功夫去顾这一桩。
    眼下泛舟等候筑基时机,倒是正好。
    陈舟將自家这几日所探知到的几处灵药所在,一一在秘卷的相应位置上添了进去。
    眾所周知,灵药这种东西极为娇贵,耐储存者实在不多。
    纵是修道人想方设法將其炼製成半成品,以玉盒封存,可也只能安放一时罢了。
    到了真正要用之时,那药性也远远不比当场从山野中摘取的鲜活。
    故而但凡是有些身份財力的丹师,大多都有著自家的药园,如此方才便於时时取用。
    陈舟眼下自然是没有那个財力置办一处药园的。
    只不过,他心头一直以来都隱隱有种感觉。
    之所以许道师不惜无视玄都山门规矩,提前许他玄都弟子的身份,乃至於將他放在丘道长那里磨礪了半年。
    想来日后定是有所用,不会这般简单便能放他了去的。
    如此一来,自家在这南荒大泽里,怕还有一段时日要待。
    既然如此,那倒是可以提前为日后准备起来了。
    不过……
    “这般大泽可当真真是凶险!”
    “眼下诸般瘴气是暂时褪去了,可却也不见得就安全多少,今日居然叫我撞见了一头百眼魔蟾的踪跡,好悬这等凶物因为瘴气消退缘故,活性不高,且也未曾成年,若是一头堪比金丹的千眼魔蟾……”
    想到那般恐怖之物,饶是事情过去已久,陈舟心头仍是不由得泛起几分寒意。
    若是当真遇到那般凶物,他纵是拼上得罪许无衣的后果,那也是绝不会再踏入这大泽半步。
    只是想到临行前丘道人所指的方向便是在这大泽深处,陈舟便是不由一阵阵的头痛。
    “算了算了。”
    “去寻许道师的事,还是等我筑基道基之后再想办法吧。”
    想著,摇摇头,又把思绪放在手中书卷上。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陈舟正愜意的泛舟於大泽之上,忽有一道遁光由远及近而来,在他头上微微一落。
    旋即,便又重新拉起,朝磐石渡所在的方向而去。
    “临近龙舟会,这坊市里的修士倒也是越发多了。”
    遁光之中传来一道女声,带著几分感慨的意味。
    “自打百余年前这般龙舟会组织起来后,如今是越发盛大了,近些年来居然都有九道十二显的修士参与其中,足以称得上是南荒一桩盛事了。”
    遁光之中传来一道女声,带著几分感慨的意味。
    “自打百余年前这般龙舟会组织起来后,如今是越发盛大了,近些年来居然都有九道十二显的修士参与其中,足以称得上是南荒一桩盛事了。”
    另外一道稍嫩的女声接了一句。
    “师姐以前也来过?”
    先前那道声音笑了笑。
    “来过两回。师尊此番让你我二人过来,便是看中了你有几分游歷之心,顺道也让你长长见识。”
    “咦!”
    “师姐,下面那是个人?”
    那稍嫩的女声忽而打住,带著几分好奇。
    “师姐,这般地方还有凡人垂钓吗?”
    那小姑娘眨巴著眼睛,一脸的好奇。
    “我看他那钓竿都没有弯鉤,用一根直针钓鱼,莫不是个傻的?”
    “师妹不知,此间坊市亦有凡俗居住。”
    师姐温言解释。
    “许是无意间闯入此地的凡人,此地却是十分凶险,眼下遇到了,便搭上一把手,送他回坊里便是。”
    说话间,她那方淡青色的锦帕已然下降到了距离陈舟小舟约莫两丈的高处。
    只是近了些,才发现陈舟也看到了她们,甚至还有閒情朝她们点了点头。
    “原来是位同道。”
    发现並非是闯入此间的凡人,师姐面上掠过一丝微讶,旋即带著几分歉意地拱了拱手。
    “先前是在下唐突了,还望道友莫怪。”
    陈舟笑了笑,朝那女修也拱了拱手,並未多言。
    那位师姐也不再打扰,抬起锦帕便是再度上升,而那师妹依旧是频频回头,嘰嘰喳喳个不停:
    “师姐…这位道友是来参加龙舟会的吗?”
    女修眉梢微微一蹙,伸手便將这小师妹的胳膊一扯。
    “走了,先到了坊里再说。”
    “这位道友若是也来参加龙舟会的,那我们早晚还会在坊里见到的。”
    话说到此处,她语气极快地朝陈舟又拱了拱手,锦帕遁走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同时间,目光朝下方陈舟所在处又扫一眼,心头却也微微一哂。
    哪里来的不知名野道,在这里装腔作势。
    什么直针钓鱼,分明便是学那些大宗弟子磨练心性的做派。
    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家那副独自泛舟的寒酸模样,呸!
    心头腹誹了一句,那位师姐再没多看陈舟一眼。
    锦帕之上两道身影徐徐远去,朝著坊市所在的方向悠悠掠去。
    陈舟伸了伸懒腰,伸手將垂在水里的直竿拉起,
    不曾想。
    这一望之下,倒叫他生出了几分笑意,那直针之上竟然真的掛上了一条鱼。
    通体银白,鳞片闪烁。
    两寸来长,正是这南荒大泽之中颇为少见的银刀鱼。
    陈舟笑著摇了摇头,將那根钓竿微微一提。
    那条银刀鱼便乖乖地被拎到了船头上,尾巴还在一刻不停地拍打著空气,溅起一蓬一蓬极小的水珠。
    “这般钓法,竟也能钓上来。”
    陈舟低声自语了一句,有些没想到,权当是个意外之下收下。
    “也该回去了。”
    “眼下已近端午,诸多修士即將外出,而我一身修养也够,诸般准备已全,却也该著手筑基了。”
    念头一闪。
    陈舟心头便也升起了几分熟悉的期许。
    “却也不知道先前让郑道友打听的事,眼下如何了……”
    念头动了动,他倒也没多著急。
    毕竟是筑基后续所需,先前同郑如玉閒聊时她提及,陈舟便也顺势拜託让她打听上些消息。
    有的话自然是好,没有也无妨,左右不过尝试。
    这时候,陈舟所乘坐的小舟忽也无风自动,挑了个头,拉出一道亮丽水线,朝磐石渡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