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玉转向李青云:“三娃,我又给你酒厂拨了二百號人,都是信得过的,够第二条线开工用了吧?”
    李青云略一琢磨:“童玉爷爷,再加三百人吧。產线肯定还要扩,人先调过去,一边学技术,等设备一到就能顶岗。”
    “第二条线三四天就到位。玥瑶打算再订两条,您看厂房……该扩的扩,该备的备,都得跟上。”
    童玉眼睛一亮:扩建?好啊。厂子扩了,说明销路稳、回款快、利润厚。
    “没问题,我来安排。仓库、原料、保卫科,全给你配齐。”他顿了顿,“今晚来,主要是两件事:一是周主任找你媳妇看新產品;二是我想跟你兑一笔外匯。”
    李青云一愣:“兑外匯?是我阿爷那儿……”
    “不是你阿爷那儿,是外事部的经费。”童玉直截了当,“今年外访任务重,批下来的外匯不够用,只能我亲自跑一趟。”
    李青云心里一松……不是冲那五千万来的,那就踏实了。
    “行,您要兑什么幣种?多少?”
    “两百万美元。”童玉竖起两指。
    李青云眨眨眼:“童玉爷爷,这点数,还劳动您亲自跑一趟?”
    童玉眼角一抽:“你小子尾巴翘上天了?两百万美元,小数目?”
    李青云扭头朝门外喊:“二虎!找馨馨,提两百万美元过来。”
    回头又对童玉说:“这笔钱您不用给我,直接划进酒厂帐户,算后续供货的预付款。”
    童玉頷首,笑了:“都说你三娃发了財,今儿一看,发財早不是重点了……两百万美元,眼皮都不抬一下。”
    李青云脖子一扬:“您瞧瞧,这点算啥?您可別装不知道我运回来的那批小麦。”
    童玉笑著点头,竖起拇指:“三娃子,有胆识,有章法。你们老李家,行。”
    话音未落,陈玥瑶推门进来,两个小傢伙跟著蹭蹭往里钻。
    “童玉爷爷,周主任。”她落落大方地招呼,“您二位这是有事找我?”
    童玉侧身示意:“玥瑶丫头,是周主任有东西请你过目。”
    周红霞从包里取出几双女袜,长短不一:“玥瑶同志,这是我们青岛第二纺织厂的新品,用的是进口化纤原料。”
    陈玥瑶接过来细看,李青云也扫了一眼。
    ……上辈子,这类弹力锦纶丝袜,要到一九六二年才由青岛第二针织厂试製成功,算是国產化纤袜的起点。
    如今提前四年面世。不坏。香江、西欧市场正缺这个,价格坚挺,哪怕原料靠进口,利润照样厚实。
    陈玥瑶朝周红霞点点头:“主任,咱们去西边书房细聊?”
    周红霞笑著应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会客厅里,李家几位长辈和童玉先生端起茶碗,话头自然转开,不紧不慢,却句句落在实处。
    李虎提著一只沉甸甸的黑皮箱进了屋,箱角擦过门框,发出闷响。关力、关刀一前一后跟在后面,脚步不重,但落地极稳。
    李青云掀开箱盖,朝童玉先生略抬了抬下巴,隨即把箱子搁在沙发边的矮几上,没再碰。
    关力转向李镇海:“叔父,盯梢的人不少。帽儿胡同两头各三个;蓑衣、雨儿、南下洼子、沙井四条胡同,每条十来个;对面板厂、东棉花、北兵马司、秦老、前圆恩寺、后圆恩寺六条街,少的五六个,多的七八个。”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地安门大街那头,估摸二十上下。身份没摸清,但不是散兵游勇。”
    屋里几人眼底一紧,喉结动了动。
    “真当自己是主子了?”李镇江手往茶几上一拍,震得杯盖跳了一下,“早该削一批,留著过年?”
    郑耀先接口道:“三哥这话实在。规矩不是摆设,越线就该断线。”
    李青云和李镇海没接话,只把目光落在童玉先生脸上,嘴角平直,眼神静得像两口深井。
    “电话……您打,还是我打?”李镇海问。
    没人答,但都懂。能在四九城一口气调出这许多人手、又不敢明面亮身份的,绝非敌特。安全部新立不久,內务部特课向来手快嘴严,若无上头亲批,谁敢放任几十號人围住李家老宅?
    童玉先生脸沉得发暗,声音乾涩:“拿你的红机。这个號,我拨。”
    李镇海起身,朝后院方向虚引一手:“请。”转身便走。临出门前,他侧身对李青云道:“三儿,去认认领头的。腿,打断。”
    李青云刚站起身,反问一句:“活断,还是死断?”
    童玉先生脚下一滯,差点绊在门槛上,回头急喝:“你给我坐牢实了!我回来之前,一根手指头都不准动!”
    他跟著李镇海一走,两个小身影“嗖”地钻进李青云怀里。
    “三锅,是不是又有坏银?”李宝宝攥著他衣襟,眼睛睁得圆,“咱还跑不跑?”
    小乔儿没吭声,下巴抵在他肩头,小手攥成拳,指节发白。
    屋內几人呼吸一沉。李镇江和郑耀先同时起身,朝书房方向迈了半步,手已伸向裤兜里的电话机。
    李青云一手搂一个,掌心在孩子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宝儿,乔儿,不怕。这回不是坏银……是几块自己撞上门的砖头。”
    俩孩子仰起脸。
    “三锅,砖头会咬人吗?”李宝宝眨眨眼,“咱得离远点,沾上傻气。”
    小乔儿认真点头:“妈妈说,打傻子要遭报应。”
    话音落,李镇江“噗”地笑出声,郑耀先也绷不住,肩膀抖了抖。关力伸手揉了揉两个丫头的头顶,嗓音温厚:“宝儿、乔儿说得准。砖头不咬人,但硌脚……咱绕著走。”
    郑耀先笑著摇头:“三儿,你真把她们惯成精了。前天我进门,乔儿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扭头就喊『三哥抱』。”
    李青云低头,在两人额角各亲一下:“喊对了。三哥养著,一辈子不撒手。”
    李宝宝从口袋里摸出颗大腰果,“咔”地咬开:“偶次三锅一辈几。”
    小乔儿剥开一块菠萝蜜干,甜香立刻漫开:“我也是。”
    没多久,李镇海和童玉先生回来了。
    “人都撤了。纯属误会……”
    “误会?”李青云开口,声音不高,却截断了后半句,“刚才宝儿问我:『三哥,是不是又有坏银?咱还得跑?』乔儿一直没说话,可她手心全是汗。”
    他直视童玉先生:“您听到了。以后她们叫您爷爷,您应不应?应了,烫不烫嘴?”
    童玉先生喉头一滚,脸色灰了几分。李镇江垂眼喝茶,郑耀先慢条斯理捻著烟盒,李镇海依旧带笑,可三人眼里没一丝暖意……那不是杀气,是冻了十年的铁。
    “我只问一遍。”李青云盯著他,“谁下的令?哪几处的人?”
    “財政总局副局长田墨。”童玉先生闭了下眼,“保卫处、市政警卫处,各一名副处长带队。”
    话音未落,周红霞和陈玥瑶已从书房出来,站在门边,没往前凑。
    李青云頷首:“童玉先生,慢走。”
    “二虎,送客。”
    李虎应声而入,朝二人一抬手:“首长,请。”
    没人挽留,没人送至院门。童玉先生沉默出门,周红霞跟在他身后半步。
    李镇江咂了咂嘴:“唉,老童玉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李青云把两个孩子放下地:“去,跟三嫂喝奶、洗脸,睡了。”
    “哦……三锅、三猪、六猪,明天见!”
    “三哥,乾爹、三伯伯,晚安,明天见!”
    小脚丫踩著青砖一路蹦跳,追著陈玥瑶的裙角,拐过影壁,不见了。
    李镇海对李青云说:“三儿,收拾一下,今晚带人跟我走一趟田家。”
    李青云应了声,道:“田家在財政总局大院,院里配了一个警卫中队,六十號人。”
    李镇海摆摆手:“不用动他们。你把人手埋伏在院外,咱们几个直接进去。”
    他转头朝刚进门的李虎吩咐:“虎子,让老塞调八十名皇陵卫,夜里行动。”
    又望向李镇江和郑耀先:“三叔,六叔,去不去?”
    李镇江眼皮一掀:“去什么去?生怕別人不知道安全部快成李家祠堂了?”
    “行了行了,我跟老六回屋眯会儿。晚上你跟你二哥盯紧点儿……算了,也不用太盯。”
    这事在李家几人眼里,真不算事。没人多问一句,也没人皱下眉头。
    李镇海起身前又补了一句:“上次缴魏家那批炸药,挑两个假的带上……给田墨他孙子胸前掛上。”
    李青云点头。带真炸药是亮刃,告诉所有人:李家要动手,隨时能断你命脉;带假的,是留一线……不滥杀,但別逼到没路可退。
    凌晨一点,几条黑影翻过財政总局家属大院东墙,落地无声。
    “爸,就这栋。”李青云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抬手指了指。
    李镇海頷首。桂森上前,两下撬开防盗门锁。李青云与李镇海一前一后跨进屋內,赛冲、阿几等人紧隨其后。
    田墨,五十三岁,財政总局副局长,副部级。
    强光手电直射面门,他猛地睁眼,浑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