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京郊影视基地,b区摄影棚。
    市局经侦大队办公室的內景连夜搭好。
    白炽灯惨白刺眼,办公桌上各种材料堆积如山。
    饰演经侦队长赵磊的,是国內硬派老戏骨徐锋。
    他穿著笔挺的警服,没戴帽子,手里捏著一份物流扣押清单。
    旁边一沓银行转帐流水,以及连夜排查出的病友群聊天记录。
    徐锋面沉如水,脸部肌肉绷得死紧。
    “赵队。”
    饰演年轻警员的配角推门进来,把两份口供记录往前一递,眼睛放光:
    “链条基本捋清了!这陆泽从孟买走私带货、分销下发,甚至找了病患家属当骑手。”
    “这早就超出了自用的范畴,根本就是个成建制的地下药贩网络!”
    警员立正:“人证物证链条完整,现在批捕吗?”
    徐锋拿起桌上那张张霖手下递交的“实名举报信”。
    “批捕?”徐锋嗓音沙哑,“第一天穿这身衣服?举报信上放什么屁你都闻著香?”
    他把信纸狠狠摔回桌面。
    “资金流向核实死没有?两千块钱一盒,扣掉海关打点和跨国运费,这小子到底是吃黑心钱还是在做慈善?”
    警员愣住了:“还、还在核对……”
    “药品的成分送检没?这药是麵粉,是毒药,还是真能保命?”
    “市三院的临床病例你们去比对了几份?!”
    徐锋双手撑在桌面上,“我们办案钉的是死罪,不是他妈的为了年底绩效去盲狙!”
    “催药检科和法医!我要最快拿到这批扣押货物的成分化验单!”
    警员被骂得冷汗都下来了,大声应了句“是”,转身兔子一样窜了出去。
    门砰地关上。
    办公室里那股骇人的低气压,才隨著徐锋松垮下来的肩膀慢慢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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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重重陷进办公椅里,沉默半晌,拉开了右手边最底下的抽屉。
    在一堆陈年卷宗下面,压著个边角磨损泛黄的旧相框。
    徐锋伸手拿出来,用大拇指指腹,缓慢地擦了擦玻璃上的浮灰。
    镜头推向特写。
    那是一张老照片。
    背景是老城区破败的筒子楼,三个脏兮兮的小屁孩勾肩搭背。
    大一点的理著平头,笑得桀驁不驯,那是少年的赵磊。
    旁边那个瘦皮猴,眉眼里依稀有著陆泽现在的影子。
    最前面,蹲著个扎羊角辫、病懨懨的小丫头,那是六岁时的陆念。
    徐锋盯著照片里的“瘦皮猴”,
    眼神里那层执法者的坚硬寸寸碎裂,翻涌出极度压抑的挣扎与苦涩。
    “混球玩意儿……”
    他低低地骂了一句,嗓音颤得稳不住。
    下一秒,他咬紧后槽牙,果断將照片翻转,倒扣在抽屉最深处。
    “砰”的一声,推上抽屉,落锁!
    在这个屋子里,没有从小光屁股长大的兄弟,只有隨时准备上銬的嫌疑人。
    “好!咔!”
    陈业建在对讲机里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吼:
    “徐老师稳!保一条过!”
    全场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鬆懈。
    老头子根本不给喘息的机会,把对讲机在导播台上敲得梆梆响:
    “a组灯光切过去!药铺景准备!江辞,把你的疯劲儿给我拿出来!”
    三分钟后。
    镜头无缝切回漏风的破药铺。
    场记板“啪”地合拢。
    药铺里一片狼藉。
    江辞饰演的陆泽,活脱脱就是一条被警笛声逼进死胡同的野狗。
    他疯了一样在柜檯底下一通乱翻,抽屉被拉得噹啷作响,废纸、空药盒扔了满地。
    “找著了……”
    江辞从最底下的铁盒子里,拽出那本黑皮帐本。
    双手抖得连打火机都拿不稳。
    这帐上,清清楚楚写著两百多个活人的名字。
    买进卖出、快递单號、微信转帐,条条框框,全都是把他钉死在监狱里的铁证!
    “咔噠!”
    塑料打火机的火苗窜了起来。
    江辞眼珠子里爬满血丝,毫不犹豫地把帐本懟向火光。
    “你他妈疯了!!”
    老戏骨饰演的老郑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扑了上去。
    老郑不顾一切地钳住江辞的手腕,死命往下压。
    “滚开!!”
    直接把老郑推得踉蹌退后。
    “姓赵的盯上我了!经侦局立案了你知道要判多少年吗?!”
    江辞指著门外,眼角狠命抽搐,
    “这是经侦!这本子留著,就是我的催命符!就是判决书上的年限!”
    “我不烧,留著等他们顺藤摸瓜来端老巢吗?!”
    这一刻,江辞把一个小人物趋利避害的自私、懦弱和对法律本能的恐惧,扒光了血肉摆在镜头前。
    他不想当救世主,他只想救妹妹,更不想踩缝纫机!
    老郑贴在铁皮门上,粗重地喘息著。
    他看著状若疯癲的陆泽,眼里反而涌上悲哀。
    “烧吧。”老郑站直身子,指著那本边缘已经被燻黑的帐本,
    “烧得乾乾净净。警察就拿不到你卖假药的实锤了。”
    老郑一步步逼近。
    “但你陆泽记清楚了,这本子上,除了你赚的黑心钱,还记著全国两百多个重病號的倒计时!”
    “谁该吃多少毫克!谁的药还剩几天见底!全在这本子里!”
    老郑一把揪住江辞的衣领,唾沫星子横飞,字字泣血:
    “你把帐本烧了,物流园那批货又被扣了!”
    “明天谁该断药?谁会活活憋死在床上?!你分得清楚吗?!”
    老郑的每一个字,砸碎了江辞最后一点侥倖。
    举著打火机的手,僵在了半空。
    火苗燎烤著纸张的边缘,烧出一个焦黑的缺口,
    但那点火星,却重如千钧,怎么也烧不进那些写满救命名字的內页。
    江辞呆滯地盯著老郑,眼底的疯狂和抗拒一点点溃散。
    手指无力地鬆开。
    “啪嗒。”
    打火机砸在水泥地上,火光瞬间熄灭。
    黑帐本顺著指尖滑落,掉在满是药粉的泥垢里。
    江辞双手死死插进头髮里。
    “你们管那些死活干什么啊……”
    江辞把头死死埋在膝盖里,声音全碎了,“多管閒事……多管閒事……”
    他在骂老郑,骂梁爽,更是在骂那个在孟买街头看不得人间惨剧、非要引火烧身的自己。
    泪水混著脸上的灰尘,冲刷出两道泥泞不堪的痕跡。
    江辞缓缓抬起头,仰望著发霉的天花板,像个游魂。
    “我进去了……”
    “陆念怎么办啊?”
    最后半句台词,没有痛哭流涕。
    只有轻飘飘的绝望呢喃。
    却震得整个片场所有人的心臟,齐齐停跳了一拍。
    导演监视器后,陈业建盯著屏幕里那道卑微到骨子里的影子,忘了喊“咔”。
    暗处的角落里。
    原本只是候场准备下一段的女主夏梦,穿著肥大的病號服,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
    看著几米外那个缩在柜檯底下、为了妹妹碾碎所有尊严哭得像条狗一样的江辞,眼泪断了线。
    那一刻,她甚至分不清那是江辞,还是真正走投无路的陆泽。
    终於。
    陈业建抓起喇叭:“咔——!!”
    这一声怒吼,总算把全剧组拔了出来。
    录音师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摘下耳机才发现,后背衣服湿透了贴在肉上。
    老戏骨郑老师赶紧上前,拍了拍江辞的肩膀,把地上的年轻人拉了起来。
    江辞原本还沉浸在悲慟里,结果起身后,这货顺手用袖子胡乱一抹脸,吸了吸鼻子嘟囔道:
    “郑老师,你刚才喷我那一脸唾沫星子,中午得单独赔我个肉夹饃才能好。”
    老郑刚酝酿好的眼泪硬生生卡在眼眶里。
    被这货一句话整得破涕为笑,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