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那句冷得掉渣的话砸在片场。
    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卸妆间,步伐发沉。
    这股憋在全剧组胸口的邪火,一直烧到了第二天。
    清早。
    陈业建顶著熬红的眼睛,盯著监视器:
    “c区讯问室景!灯光进场!二十分钟后开拍林远那条线!”
    副导演带著杂工,用黑隔音布將b区和c区摄影棚的通风口死死封住。
    多台高功率影视灯一开,棚內成了个密不透风的铁罐子。
    所有人的衣服很快被汗水黏在后背上。
    但没一个人喊热。
    c区讯问室。
    墙壁贴满隔音海绵。
    饰演林远的青年演员小飞坐在铁质审讯椅里,双手戴著道具手銬,搭在挡板上,
    右颧骨带著逼真的擦伤淤青。
    徐锋饰演的赵磊推门而入,捏著一份物流货单,拉开椅子坐下。
    “各部门就位!”陈业建擦了把额头的汗,“action!”
    赵磊翻开货单,抬头看林远。
    “物流园那三箱没批文的药,哪来的?”赵磊声音平稳,带著强悍的审视。
    林远靠在椅背上,脖子往旁边一梗:“我在路边捡的。看包装好看,打算搬回去当凳子坐。”
    赵磊没理会这拙劣的挑衅。
    他指节扣了扣桌面:“林远,大三学生,查出罕见病三年。你帮陆泽跑腿走私药品,赚的钱够买一条命吗?”
    听到“陆泽”两个字,林远咬了咬牙,直勾勾盯著赵磊。
    “我不认识什么陆泽水泽的。”林远语气变冲,“那三箱药就是我的!我自己吃!”
    赵磊猛地將货单拍在桌面上。
    “三大箱,一千五百盒!”赵磊声音猛然拔高,“你得了绝症,当糖豆吃也吃不完!”
    “这药是违禁品,涉嫌大规模走私,是要判刑的!
    “你一个大学生,非要替躲在背后的药贩子扛雷?!”
    林远下頜肌肉崩得死紧。
    他双手往上一抬,带动铁质挡板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你懂个屁!”林远红了眼,身子前倾,“那是药贩子吗?!那是让我活下去的菩萨!”
    赵磊盯著他:“法不容情。走私就是走私。”
    “那你把我们全抓进去啊!”林远额头青筋暴起,扯著嗓子悽厉嘶吼,
    “把药扣了,外面几百號人明天吃什么?!他们拿什么撑过下个礼拜?!”
    “你们去给他们发正版药吗?四万八一盒,你们发得起吗?!”
    变声期未褪尽的沙哑嘶吼,在狭小的审讯室里震盪。
    赵磊眼皮狠狠跳动了一下。
    他微微后仰,看著这个被绝境逼到发疯的年轻人。
    “我发不起。”赵磊盯著林远的眼睛,“但我得守住那条底线。”
    “你回答我,如果这批没经过检验的走私药,明天吃死了一个人,谁来负责?是你,还是陆泽?”
    林远僵在座位上。
    他张著嘴,粗重地喘息,喉咙里再也挤不出半个字。
    “咔!”陈业建大喊一声。
    棚內鸦雀无声。
    饰演林远的小飞大口喘气,趴在铁挡板上,眼泪直接砸在手銬上。
    徐锋站起身,长出一口气,过去拍了拍小飞的后背:
    “接得住,好小子。”
    “转场!b区药铺內景!”陈业建根本不停顿,“江辞!该你了!”
    江辞换回破旧夹克,头髮用喷壶喷了水,黏糊糊地贴在额头上。
    他大步走进药铺。
    场记板打响。
    老郑满头大汗地撞开门:“陆老板!远子在里头全认了!他一口咬死货是他自己买的,没供出你半个字!”
    陆泽背对著老郑,正清点木桌上仅剩的药盒。
    手顿了一下,继续码齐。
    “他自己作死,充什么英雄。”陆泽语气刻薄,
    “进去蹲两年缝纫机,我看他还有没有这股衝劲。”
    老郑看著这冷血的模样,气得嘴唇发抖:
    “你……陆泽,远子才二十岁!他还没毕业!”
    老郑一甩手,转身衝进夜色。门框剧烈晃动。
    药铺里只剩陆泽一人。
    江辞站著没动。五秒钟的死寂。
    突然,陆泽转身,抡起右臂,一拳狠狠砸在背后斑驳的墙上!
    “砰!”
    实打实的肉体撞击声!没有缓衝,江辞的指关节破皮,渗出血丝。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陆泽收回手,拖著发麻的右臂坐回柜檯后。
    拉开抽屉,抓出那本被烧焦边缘的黑皮帐本,摸起一根劣质原子笔。
    翻开空白页。笔尖重重压在纸上:林远。
    “走私……从犯……三年……”他含混不清地念叨著,在林远名字后画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竖线。
    紧接著,写下第二个名字:陆念。看了一眼仅存的十盒药。
    “十天……九天……”原子笔划出刺耳的沙沙声,越写越快,动作越来越疯狂。
    第三行,他没有写名字,而是死死压住笔尖,画下一个大大的圈。
    一圈又一圈。那是外头几百號攥著欠条、等著救命的重症病友。
    “没货了……没货了……”
    陆泽双眼布满血丝,胸口剧烈起伏。
    笔尖在圆圈里涂抹!那不是在算帐,那是在清点自己欠下的人命债!
    “啪!”
    原子笔头不堪重负,直接折断!
    陆泽保持著握笔的姿势,整个人僵成一尊泥塑。
    汗水混著灰尘顺著下巴滴落。
    “好!过!”陈业建猛地站起来,一把扯掉鸭舌帽当扇子狂扇,
    “全组休息半小时!场务把冰镇绿豆汤端上来!快热死老子了!”
    棚里压抑的气压解除。
    江辞坐在柜檯后,没有立刻起身。
    看著被戳破的帐本,他深吸了两口气,试图把那种心臟被人攥碎的窒息感压下去。
    手背破皮处火辣辣地疼。
    他用左手隨意抹了一把,走向棚外的休息区。
    刚走到走廊阴影处,一瓶掛著冷凝水的冰镇矿泉水递到了他眼前。
    江辞顺著瓶子往上看。
    夏梦穿著肥大的病號服,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灯光偏暗,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脸色更加清冷。
    她一动不动地盯著江辞渗血的手背。
    “谢了。”江辞接过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液体顺著喉管流下,过载的脑神经勉强冷却了一点。
    他晃了晃塑料瓶,咧嘴冲夏梦拋梗:
    “也就是剧组穷,要不然我现在这状態,最需要来一口脉动,好好压压惊。”
    他习惯性地用烂梗去掩盖心底的沉重。
    夏梦没有笑,根本没接这个梗。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清冷的目光从他受伤的手背,移到那双还没完全褪去血丝的眼睛上。
    “你刚才的算帐,不像在开玩笑。”夏梦的声音很轻,却带著直透人心的篤定,“你在害怕。”
    江辞拿著矿泉水瓶的手微微一紧。
    “江辞。”夏梦定定地看著他,“你把自己当成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