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站在那儿酸了半天,眼看爷孙俩玩得差不多了,才轻咳一声,上前躬身行礼:
    “父皇。”
    “嗯?標儿来了?”
    老朱头都没抬,一边帮朱雄英把铲子往土里插,一边隨口道,
    “说吧,啥情况?”
    “回父皇,儿臣过来跟您稟报一下胡惟庸案的收尾事宜。”
    朱標翻开奏摺,一板一眼地匯报起来,
    “此次涉案的官员,共计四百八十七人,其中三品以上二十三人,四品至七品三百一十九人,其余杂职、地方官一百四十五人。
    有爵位的勛贵已经按律满门抄斩,家產抄没入官。”
    “嗯。”
    老朱嗯了一声,手里头帮朱雄英堆了个小土堆,“牵连的人呢?”
    “总共三千二百四十二人。”朱標回道,
    “其中主犯亲族一千二百余人,其余牵连的门生故吏、僕从下人,大多判了流放、杖责,情节轻微的已经释放了。”
    说到这儿,朱標顿了顿,补充道:
    “比当初预估的少了很多,民间也没什么怨言,都说陛下圣明,惩办贪官,又不滥杀无辜。”
    老朱嗤笑一声,伸手抹了把脸,手上的泥蹭到了脸颊上也不在意:“圣明不圣明的,咱不在乎。
    只要百姓能过好日子,骂咱两句暴君也没啥,那些跟著胡惟庸造反的,该杀就得杀,留著也是祸害。
    那些没沾啥事的,也別乱杀,杀多了,老百姓也怕。”
    “父皇说得是。”
    朱標连忙点头,又接著说,“还有吏部擬的补缺官员名单,儿臣已经看过一遍,
    大多是国子监出来的监生,还有一部分是地方上考评优等的推官、知县,都挺踏实的。
    名单儿臣带来了,您过过目?”
    “不用了。”
    老朱摆了摆手,“你觉得行就行,咱信得过你。”
    朱標愣了一下,心里头有点暖。
    虽说老爹平时对自己凶了点,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但大事上,还是信自己的。
    可这股暖意还没持续半分钟,就被旁边的动静给冲没了。
    就听“哗啦”一声,朱雄英小身子一歪,一屁股坐在了刚整好的菜畦里,把半畦刚撒好种的土,压得结结实实。
    小手里的木头铲子也飞了出去,正好砸在老朱脚边。
    朱標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
    完了,这小崽子闯祸了。
    半畦菜籽啊!
    换自己身上,老爹不得把自己腿打断?
    他都做好了听老朱骂人的准备了。
    结果就听见老朱“哎哟”一声,赶紧扔下锄头,上前把朱雄英从土里抱起来,
    拍了拍他身上的土,紧张得不行:“咋样?摔著没?屁股疼不疼?咱大孙子没事吧?”
    朱雄英眨巴眨巴眼睛,不仅没哭,反而“咯咯”笑了起来,伸手抓了一把泥,就往老朱脸上抹。
    “皇爷爷!泥巴!好玩!”
    一把泥下去,老朱半边脸都花了,黑一道黄一道的。
    朱標站在旁边,看得眼皮子直跳。
    结果老朱非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用额头蹭了蹭朱雄英的小脸蛋,蹭得俩人都是泥。
    “你个小泥猴!还敢抹咱?看咱怎么收拾你!”
    说著,老朱也伸手抓了点湿泥,轻轻点在朱雄英的鼻尖上。
    爷孙俩就在菜地里,你抹我一下,我抹你一下,玩得不亦乐乎。
    刚整好的半畦菜地,早就被踩得不成样子,菜籽混著泥,啥都看不出来了。
    朱標站在田埂上,风一吹,有点凉。
    他默默地看著菜地里玩疯了的爷孙俩,心里头的醋罈子算是彻底打翻了。
    合著真就是双標唄?
    我踩三棵白菜苗,鞋底子抽我;
    你大孙子霍霍半畦地,你还陪著一起玩?
    朱標嘆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心里默念:母后啊,您快过来管管吧,儿臣心里苦。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以前是比不上地里的白菜,现在连白菜都不如了,人家爷孙俩玩泥巴都比跟自己说话亲。
    就在朱標站在那儿独自心酸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园子门口,
    老朴弓著腰,踮著脚往这边瞅,神色慌慌张张的。
    朱標皱了皱眉。
    老朴是宫里的老人了,跟著老朱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平时天塌下来都稳得住,今天这是怎么了?慌成这个样子。
    他怕惊扰了老朱和朱雄英,就轻手轻脚地顺著田埂走了过去,走到园子门口,压低声音问道:
    “老朴,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老朴看见朱標过来,像是见了救星似的,赶紧上前两步,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菜地里的老朱,
    这才凑到朱標耳边,压著嗓子,声音都带著颤:“太子殿下!出……出事了!”
    朱標心里一沉:“什么事?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是……是秦王!”
    老朴咽了口唾沫,急声说道,“秦王爷回京了!”
    朱標愣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气:
    “王叔回京?这是好事啊!你慌什么?王叔剿匪有功,平安回来,该高兴才是。”
    朱瑞璋带著靖海军出海剿匪,一走就是半年,中间只传回来几次捷报,说扫平了几股海盗。
    京里一直盼著他们回来,这突然回来了,是喜事啊。
    可老朴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殿下,不是好事!是……是秦王爷受伤了!”
    “受伤?”
    朱標眉头一皱,“伤得重不重?哪里受伤了?”
    打仗嘛,受伤难免。
    朱瑞璋带著兵在海上剿匪,刀枪无眼,受点伤也正常。
    可老朴接下来的话,让朱標脸色变了。
    “听传信的人说,王爷脸上受了重伤,说是……说是被毁容了!从受伤到现在,王爷一直戴著面具,
    谁都没见过伤成啥样!这次回京,也是戴著面具回来的,这会儿都快进宫了!”
    “什么?!”
    朱標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毁容?!
    他下意识地就转头看向菜地里的老朱。
    自己老爹跟秦王叔是什么感情,天底下谁都清楚,这要是让老爹知道朱瑞璋脸被毁了,那还了得?
    还有母后要是知道朱瑞章毁容了,指不定得多伤心。
    “你……你消息准不准?”朱標抓著老朴的胳膊,略带急切地问道。
    “准!”
    老朴点头如捣蒜,“是鄂国公派快马先进城报的信,直接奔著宫里来的,
    特意嘱咐老奴,让先跟陛下和皇后娘娘通个气,免得一会儿见著了,嚇著陛下。”
    朱標脑子飞速转著。
    这事儿,瞒肯定是瞒不住的。
    人都到城外了,一会儿就进宫,怎么可能瞒得住?
    可怎么跟老爹说呢?
    老爹这正跟大孙子玩得高兴呢,突然说这么个消息,万一气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朱標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这边正跟老朴嘀嘀咕咕、愁眉不展呢,菜地里的老朱早就注意到他们了。
    老朱正抱著朱雄英擦脸上的泥呢,抬头就看见园子门口,朱標跟老朴俩人头挨著头,嘀嘀咕咕不知道说啥,
    还时不时往自己这边瞅,鬼鬼祟祟的。
    老朱当时就不乐意了。
    他把朱雄英放到地上,扯著嗓子就喊了一嗓子:
    “那边那俩!嘀嘀咕咕干啥呢!跟村口老娘们儿嚼舌根似的!有啥话不能光明正大说?滚过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