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梁寅也知道,时代在变。
    將来的天下,是眼前这些年轻人的。
    黄子澄、练子寧、金幼孜,他们还有好几十年的路要走,要去朝堂上施展抱负,要去治理一方百姓。
    他们的路,得自己选。
    自己这个老东西,能教他们圣贤道理,能教他们做人的底线,
    却不能替他们过一辈子,更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他们身上。
    只要他们守住本心,不忘仁义,不害百姓,不管走哪条路,都不算错。
    想到这里,梁寅轻轻咳嗽了一声。
    爭论中的三人立刻停了下来,齐齐转头看向他,等著先生定夺。
    黄子澄和练子寧一脸期待,觉得先生肯定会支持他们;金幼孜有些紧张,手攥得紧紧的。
    梁寅放下茶杯,苍老的声音在书房里响起:
    “好了,都別爭了,你们三个,说的都有各自的道理。”
    他先看向黄子澄和练子寧,缓缓点头:“子澄、子寧,你们说重道统、明教化、修心性,这都是对的。
    这是圣贤留下的根本,是华夏文脉的根基,什么时候都不能丟。
    丟了这个,人就不是人,国也不是国了。”
    黄子澄和练子寧面露喜色,躬身道:“先生教诲的是。”
    隨即,梁寅又看向金幼孜,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幼孜年纪虽小,想得却实在。
    经世致用,学问要落到实处,要帮百姓解决问题,要让国家变好,这话没错。
    空谈道德,解决不了水患,打不退外敌,餵不饱百姓。
    实干的本事,什么时候都需要。”
    金幼孜眼睛一亮,连忙行礼:“弟子谢先生指点。”
    梁寅摆了摆手,语气沉了几分,带著几分沧桑:
    “老夫活了七十五岁,见过元末乱世,见过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那时候,什么圣贤道理都没用,能活下去才是真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所以老夫知道,光讲道理不够,得有让百姓活下去的本事。”
    “可话又说回来,要是人人都只想著活下去,只想著爭利益,不讲礼义,不讲廉耻,
    那人跟禽兽又有什么区別?天下又会回到乱世,互相廝杀,弱肉强食。
    所以道德教化,也不能少。”
    “你们爭论的,其实就是道和器、本和末的关係。
    老夫的看法,还是那句老话:道为本,器为末;心性为根,技艺为用。
    明人伦、修心性,是学问的根本,是做人的根基,这个绝对不能乱。
    至於算数、水利、格物这些,都是有用的技艺,可以学,可以用,
    但不能当成根本,不能本末倒置。”
    “秦王要办新学,老夫是不赞同的。
    不是新学的东西没用,是他把技艺抬得太高了,还要另开仕途,跟科举並列,这是动摇儒学的根本,是要坏世道人心。
    长此以往,人人逐利忘义,天下就危险了。”
    梁寅缓缓说著,语气平静,没有激愤,只是陈述自己一生坚守的信念。
    黄子澄和练子寧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金幼孜皱著小眉头,想说什么,又抿了抿嘴,没敢开口。
    可紧接著,梁寅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三人,带著几分释然:
    “不过,这只是老夫的看法。
    老夫老了,脖子以下都入土了,守著自己的道理过一辈子,也就够了。
    你们不一样,你们还年轻,將来都是要入仕为官,辅佐君王,治理百姓的。
    將来的路怎么走,你们自己选。”
    “老夫不会逼著你们跟我一样反对新学,也不会拦著你们去接触新学。
    你们有自己的脑子,有自己的判断,觉得什么对,就去做什么。”
    “但是有一点,你们要刻在心里——”
    梁寅的语气严肃起来,昏花的老眼扫过三个弟子:
    “不管你们將来学什么,做什么官,走什么路,都要守住本心,要记得仁义道德,要想著黎民百姓。
    不能为了升官发財不择手段,不能为了爭权夺利祸国殃民。
    要对得起读的圣贤书,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天下百姓。”
    “只要守住这个根本,就算学些技艺,做点实事,也没什么不好。
    要是守不住这个根本,就算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也不配做读书人,更不配做官。”
    这番话,语重心长,带著一个老儒者毕生的坚守,也带著对弟子最殷切的期许。
    三个弟子听得肃然起敬,齐齐站起身,对著梁寅深深一拜,声音鏗鏘:
    “弟子谨记先生教诲!终生不敢忘!”
    梁寅看著他们,欣慰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摆了摆手:“好了,都坐下吧。
    难得上山来一趟,多住几日,陪老夫说说话。
    你们师兄弟几个也好久没聚了,正好趁这机会切磋切磋学问。”
    “是,先生。”三人齐声应道,重新落座。
    就在江西石门山三位弟子辩得难解难分之时,千里之外的浙江寧海,一场针对新学的风暴,也正在悄然酝酿。
    寧海緱城,背靠梁皇山,面朝三门湾,山清水秀,文风鼎盛。
    县城北边一座简朴的院落里,日日传出朗朗读书声。
    这院落的主人,便是年方二十一的方孝孺。
    若说江南士林(江西属於江南文化圈),老一辈的宗师是石门先生梁寅,
    那年轻一辈里,风头最劲、威望最高的,便非方孝孺莫属。
    他出身儒学世家,父亲方克勤曾是济寧知府,为官清廉,是远近闻名的循吏。
    而他自己,更是师从开国文臣之首宋濂,尽得师门真传,学问醇正,文章雄健,年纪轻轻便有“小韩子”之称。
    因著宋濂的名头,再加上方孝孺本身才学过人,浙东一带的年轻士子纷纷慕名而来,拜入他门下。
    短短一年多,门下便有了上百名弟子,不少人放弃本地书院,专程跑到寧海听他讲学。
    毫不夸张地说,方孝孺就是如今浙东青年儒士公认的领袖,振臂一呼,应者云集。
    这些日子,方孝孺正带著弟子们批註《孟子》,尤其看重“义利之辨”一章,日日讲解,要求弟子刻在心里。
    可这天上午,他刚讲完“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就见学子卢原质脸色匆匆跑了进来。
    “先生!先生!出大事了!”
    方孝孺正坐在堂前蒲团上,闻言眉头微微一蹙。
    他素来持重,最见不得学子慌慌张张,当下沉声道:
    “原质,何事如此惊慌?为学修身,首在静心,天塌下来也该稳住气度。”
    卢原质是方孝孺的表侄,也是最得意的弟子,平日最是沉稳。
    可这会儿他满脸激愤,快步递上纸张,喘著气道:
    “先生您看!这是从应天传过来的告示抄件,朝廷不止要办新学!还要开什么皇家报社!”
    方孝孺接过纸,低头扫了几眼。
    起初神色还平静,可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握著纸张的手指慢慢收紧。
    纸上写的,正是朝廷推行新学的章程,还有皇家报社的招聘告示。
    算学、格物、化学、水利、军械……一个个陌生名词刺得他眼睛生疼,
    尤其是“另开仕途,与科举官员一体升迁”那一行字,更是让他心口一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