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青色流光,静静地悬浮在杨鸿灵的面前。
    玉符上,只有一个古朴的“灵”字。
    这是他离家歷练前,父亲亲手交予的最高等级传讯符,除非家族遭遇灭顶之灾,否则绝不会动用。
    杨鸿灵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玉符。
    一股温润的能量包裹住他的手掌,父亲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直接在他神魂中响起。
    “鸿灵,归家。”
    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杨鸿灵的身体一震,那双在生死搏杀中磨礪得锐利无比的眸子,瞬间被一股血色煞气所取代。
    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小山般的独角青蛟尸体。
    那颗价值连城的七阶妖丹,就在其中。
    只要剖开,便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元罡境修士眼红的巨大財富。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鏘!”
    长剑归鞘。
    杨鸿灵转身,辨明了方向,身形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朝著万妖山脉之外狂奔而去。
    那具珍贵的妖兽尸体,被他弃之如履。
    ……
    天剑宗。
    悬浮於云海之上的主峰大殿,气氛压抑得令人窒骨。
    林逸风跪在殿下,头颅深深地埋在臂弯里,身体因为屈辱和恐惧,还在微微颤抖。
    高高的白玉台阶之上,一道身影背对著他,负手而立。
    那人身穿朴素的白色宗主长袍,並未释放任何威压,但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因他的存在而凝固。
    正是天剑宗宗主,剑无涯。
    “他……他把战书接了。”林逸风的声音乾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还加了赌注,要……要我们宗门的主脉。”
    大殿內,一片死寂。
    两侧站立的数名核心长老,连呼吸都刻意压制到了最低。
    许久,剑无涯才缓缓转过身。
    他並非眾人想像中的苍老,反而面如冠玉,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一双眸子,深邃得宛若星空。
    “意料之中。”
    他的反应,平淡得不像是一个被人指著鼻子索要宗门根基的宗主。
    “他若是不敢接,或只是暴怒,反倒不足为惧。他敢將赌注加到这个地步,说明他有掀翻棋盘的底气,或者……他认为自己有。”
    林逸风猛地抬头,不解地看著自家师尊。
    “师尊,此人已是神海境,我等……”
    “神海境,又如何?”
    剑无涯打断了他的话,缓步走下台阶。
    “一个家族的底蕴,从来不只看最顶上的那一个人。他杨天凌再强,也只是一个人。”
    他走到林逸风面前,伸出一根手指。
    “圣山那边已经传来了道爭的具体规程,三局两胜。”
    “第一局,年轻一代对决。骨龄三十岁以下,修为不限。”
    剑无涯的指尖,遥遥指向大殿之外,那些正在演武场上挥洒汗水的內门弟子。
    “我天剑宗立宗三千年,三十岁以下的凝真境天才,双手之数。更有剑无痕这等半步凝真,剑心通明的妖孽。他杨家,拿什么来比?”
    他收回手指,又伸出第二根。
    “第二局,中坚力量对决。凝真境之內,不限年龄。”
    他扫视了一眼殿內的诸位长老。
    “我宗凝真境长老、执事,共计三百七十二人。其中,凝真境巔峰,隨时可衝击元罡的,便有十三位。他杨家,满门上下,算上护卫,可有三百人?”
    最后,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轻轻点在林逸风的眉心。
    一股冰凉的剑意,让林逸风瞬间冷静下来。
    “第三局,才是顶层战力。神海境之战。”
    剑无涯收回手,唇边露出一丝冷酷的弧度。
    “他杨天凌,以为这是他与我的一场豪赌?”
    “他错了。”
    “这是我天剑宗三千年的底蕴,对他一个暴发户家族,进行的一场全方位的碾压。”
    “他甚至,连见到我的机会,都不会有。”
    “前两局,我天剑宗,必胜。”
    剑无涯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自信,迴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殿內所有长老,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脸上重新浮现出属於天剑宗门人的傲然。
    没错。
    比个人,他们或许会忌惮那个深不可测的杨天凌。
    但比底蕴,比传承,比人才厚度,一个从偏远之地爬出来的泥腿子家族,凭什么和传承三千年的二品宗门相提並论?
    这场道爭,从规则定下的那一刻起,杨家就已经输了。
    “传我法旨。”剑无涯的声音再次响起。
    “將道爭规程,昭告中州。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天剑宗,是如何名正言顺地,將这所谓的杨家,连根拔起!”
    “另外,告诉圣山。”
    他的双眼微眯,一道寒芒一闪而逝。
    “他杨家的主脉,我剑无涯,也要了!”
    ……
    三日后,天骄城。
    一份由稷下学宫作为公证方,联合天剑宗共同发布的公告,贴满了城中每一个告示栏。
    道爭的详细规则,第一次公之於眾。
    三局两胜。
    年轻一代,中坚力量,顶层战力。
    整个天骄城,彻底沸腾了。
    “这规则……对杨家也太不利了吧!”
    “何止是不利,这简直就是绝杀!第一局比三十岁以下的年轻天才,第二局比凝真境的数量和质量,这不就是摆明了欺负杨家根基尚浅吗?”
    “天剑宗这是阳谋啊!他们就是要用自己最强的点,去打杨家最弱的点。”
    “看来,杨天凌家主那惊天一指,彻底把天剑宗打怕了。他们根本不敢让剑无涯宗主直接下场,而是想用两场胜利,提前终结道爭!”
    各种议论声,在茶馆酒楼,在街头巷尾,疯狂地传播著。
    几乎所有人,都不再看好杨家。
    镇南王府。
    议事大厅內,气氛同样凝重。
    杨家所有核心成员,悉数到场。
    杨鸿宇手持那份刚刚从稷下学宫取回的正式文书,一字一句地將规则念完。
    “父亲,”他放下文书,抬头看向主位上的杨天凌,“这是一个陷阱。”
    他的神色没有慌乱,只有冷静的分析。
    “剑无涯很聪明,他避开了与您的直接对抗。他要用宗门数千年的积累,来跟我们比人多,比天才多。”
    “三十岁以下的修士,我们杨家,满打满算,只有霄云和霄雷两人刚刚踏入凝真境。而天剑宗,据我所知,光是真传弟子中,这个年龄段的凝真境,就不下五人,其中剑无痕更是成名已久。”
    “第二场凝真境对决,差距更大。我们不算霄云霄雷,能上场的凝真境,只有我和鸿灵。对方,却是数百名凝真境修士中,选出的精锐。”
    杨鸿宇的声音顿了顿,大厅內,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前两局,我们都毫无胜算。”
    杨鸿文坐在一旁,平日里总是掛著和气生財笑容的脸上,此刻也满是阴沉。
    “大哥说的没错。这根本不是决斗,这是在羞辱我们。他们就是要告诉整个中州,我们杨家,只是一个空有神海境强者,內里却空空如也的空壳子。”
    “一旦我们输掉前两局,道爭结束。我们不仅会输掉苍龙岭,坐实魔门罪名,更会沦为天下笑柄。”
    “届时,天剑宗再以正道之名,號令群雄围剿我们,便再无任何阻力。”
    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那份扑面而来的窒息感。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用规则编织的,无法挣脱的死局。
    所有人的视线,最终都匯聚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说过一句话的男人身上。
    杨天凌端坐在主位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扶手,发出“篤、篤”的轻响。
    他听著儿子们的分析,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也没有半分焦虑。
    许久,敲击声停下。
    他缓缓抬起头,扫视了一圈自己的孩子们。
    “他们说得没错。”
    他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比底蕴,比人数,现在的杨家,的確不是天剑宗的对手。”
    大厅內的气氛,愈发沉重。
    杨天凌却话锋一转,唇边泛起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弧度。
    “但是,谁告诉他们……”
    “道爭,是比人多的?”
    他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目光穿过层层殿宇,仿佛看到了万里之外,那座剑气冲霄的天剑宗山门。
    “既然他们想看底蕴,那我就让他们看个清楚。”
    他转过身,看向杨鸿宇。
    “传令下去,自今日起,开启试炼之塔,所有开元境以上族人,分批进入。”
    他又看向杨鸿文。
    “商行所有丹药,停止对外销售,优先供给家族內部。紫府蕴灵池,即刻全力运转。”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刚刚从后院赶来,脸上还带著一丝风尘的杨霄云和杨霄雷兄弟身上。
    “一个月的时间……”
    杨天凌的声音,在大厅中迴响。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