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按钮不大,红色的,塑料外壳,上面印的字早就磨没了。他按下去之前,脑子里闪过最后几个念头——
    导师会怎么想?
    大概会骂他是个懦夫。
    妻子会怎么想?
    不知道。也许她已经在德国电视上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会愣一下,然后关掉电视,继续过她的日子。
    安德烈呢?
    安德烈大概会笑著说——“维克托,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索科洛夫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导师说的另一句话,不是关於星星的,是关於人的。
    “维克托,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不是核弹,是绝望。”
    他当时不太懂。
    现在,他懂了。
    十二点整。
    索科洛夫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天线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开始缓缓转向预定的坐標。驱动模块是新换的,电机转起来声音不大,但整个锅盖在夜空中转动的时候,那种笨重的、不可逆的感觉,让索科洛夫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控制台上的功率表指针猛地向右摆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停在红色刻度区。
    信號发出去了。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是一串串精心编码的电磁波。携带著质数序列、元素周期表、太阳繫结构图,还有那段用数学语言翻译过的、请求“高阶文明”注意龙国的“引言”。
    它们在以光速向外扩散。
    每秒三十万公里。
    用不了几年,就能抵达最近的恆星。
    如果那里有人,如果那些人恰好也在听,如果那些人听懂了……
    索科洛夫把手从按钮上拿开,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永远回不了头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功率表的指针在红色刻度区微微颤动。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天线的电机声,和显示器发出的电流声。
    他掏出烟,又点了一根。
    烟雾在灯光下慢慢飘。
    他想,也许一百年后,有人会知道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也许一千年后,有人会记得他的名字。
    维克托·伊万诺维奇·索科洛夫。
    文明的叛徒。
    或者,文明的拯救者。
    谁知道呢。
    他抽完那根烟,把菸头掐灭,扔在地上,站起来,关了灯。
    屋里黑了。
    只有控制台上几个指示灯还在亮著。
    绿色的,一闪一闪的。
    像星星。
    索科洛夫推开门,走进外面的寒风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天线。
    锅盖在夜空中歪著身子,指向银河系中心的方向。
    信號还在发。
    没有人知道。
    至少现在没有。
    他转过身,朝那条通往公路的土路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掏出那包烟,想再点一根。风太大,打火机打了四五次都没著。
    他把烟塞回口袋里,缩了缩脖子,继续走。
    身后,那个废弃的监听站越来越远。
    天线的轰鸣声也越来越远。
    最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只有风。
    和黑海的浪。
    ……
    渤海指挥中心,地下三层。
    凌晨三点十七分。
    林舟趴在桌上睡著了,胳膊底下压著一份“鯤鹏远洋训练方案”,纸上画满了红蓝箭头。茶缸子里的水早凉透了,菸灰缸堆成了小山。
    电话响了。
    不是桌上的那部。是墙上那部红色的。
    林舟睁开眼,愣了一秒,然后弹起来。红电话半年没响过了。上次响还是波斯湾那次。
    他抓起听筒。
    “餵。”
    “林舟,是我。”孙老的声音,但不太对劲。孙老说话一向慢悠悠的,像茶缸子里泡开的茶叶。这次不是。这次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马上到国家天文台。现在。车在楼下。”
    “什么事?”
    “到了再说。”
    电话掛了。
    林舟穿上外套,抓起茶缸子灌了一口凉茶,出门。
    走廊里灯没全开,隔一盏亮一盏。他的影子在地上一截一截地拉长又缩短。电梯门开了,里面的灯管老化,一闪一闪的。
    他走进去。门关上。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看了眼手錶。三点二十二。
    什么事能在这个点儿把孙老急成这样?
    车是一辆老式吉普,司机是个脸生的中尉,一句话没说。出了指挥中心大门,拐上国道,一路往西开。
    林舟坐在后座,看著窗外。路灯稀稀拉拉的,隔老远才有一盏。路两边是农田,黑乎乎的一片,偶尔闪过几间农房的轮廓。十月的华北,夜里凉得透骨,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雾气。
    他掏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在车里慢慢散开。
    天文台。凌晨三点。孙老那个语气。
    不是好事。
    但也不像坏事。
    如果是坏事,孙老不会让他“到了再说”。孙老的脾气他知道,真出了大事,电话里就会骂娘。
    车开了四十分钟,拐进一条岔路,路两边种著两排杨树。杨树后面,几栋灰扑扑的楼亮著灯。
    天文台到了。
    林舟下车,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门口。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头髮乱蓬蓬的,一看就是刚从床上被薅起来的。
    “林总,这边。”
    “您是?”
    “老钱。天文台的。”
    老钱在前面带路,步子很快,边走边说。说话带著浓重的口音,但条理很清楚。
    “今天凌晨一点四十分,我们的『諦听』阵列——就是那组新建的射电望远镜——捕捉到一个信號。”
    “什么信號?”
    “窄带。频率极其稳定。排除了脉衝星、类星体、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排除了我们已知的所有天体物理现象。”
    林舟脚步顿了一下。
    “人为的?”
    “不是人为。”老钱回过头,眼镜片反著走廊的灯光,看不清表情,“是……非自然的。至少,不是地球上任何已知发射源。”
    林舟没再问。跟著老钱穿过两道铁门,下了一层楼梯,推开一扇厚重的隔音门。
    屋里全是人。
    十几个人围著一排显示器,有的在敲键盘,有的在打电话,有的盯著屏幕一动不动。空气里一股烟味和泡麵味,菸灰缸不够用,有人拿纸杯当菸灰缸。
    孙老站在角落,跟一个白头髮的老头说话。看见林舟进来,招了招手。
    “来了。”
    “孙老,到底什么情况?”
    孙老没说话,朝显示器努了努嘴。
    老钱坐到一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弹出一段波形图。
    “你看这个。”
    波形图很密,像锯齿一样起起伏伏。但林舟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不是噪音。噪音是乱的。这个波形,有规律。
    非常规律。
    “窄带信號,中心频率1420兆赫。”老钱说,“这是氢原子的发射频率。搞射电天文的都知道,如果有一个文明想跟別人打招呼,这是最合理的频率选择。因为任何搞射电天文的文明,都会监听这个频率。”
    林舟盯著波形图。
    “持续多久?”
    “第一段持续了四十七秒。中断了十二秒。然后第二段,持续了一分零三秒。又中断了十二秒。然后第三段,两分十一秒。”
    “一共几段?”
    “目前为止,五段。还在继续。”
    林舟转过头,看著老钱。
    “內容呢?”
    老钱推了推眼镜,没直接回答。他又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弹出另一组数据。
    一串数字。
    “第一段信號解调以后,得到的是这个。我们反覆验证了四遍。”
    林舟凑近屏幕。
    数字很简单。
    2,3,5,7,11,13,17,19,23,29,31,37,41,43,47,53,59,61,67,71,73,79,83,89,97。
    质数。
    前二十五个质数。
    林舟的手在裤兜里攥紧了。
    “第二段呢?”
    老钱切到下一屏。
    1,1,2,3,5,8,13,21,34,55,89,144。
    斐波那契数列。
    “第三段。”
    屏幕上弹出一张表。氢,氦,鋰,鈹,硼,碳,氮,氧,氟,氖……原子序数、原子量,用二进位编码排列。不是人类常用的元素周期表格式,但数据完全吻合。
    元素周期表。
    林舟盯著屏幕,没说话。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声音。
    孙老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林舟,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知道。
    他当然知道。
    质数,斐波那契数列,元素周期表。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只有一种解释。
    有人在说话。
    不是地球人。
    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专程发过来的。
    “信號源定位了吗?”
    “初步定位在半人马座方向。精確坐標还在算。但……”老钱顿了顿,“但有一点很奇怪。”
    “什么?”
    “信號里有一部分,我们没完全解出来。但已经解出来的部分里,有一段……跟我们的某次发射高度相关。”
    林舟转过身。
    “什么意思?”
    老钱又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两组编码的对比图。
    “左边这个,是这次收到的信號第五段的一部分。右边这个……”他看了林舟一眼,“是八个月前,我们『諦听』系统在一次常规测试中向外发射的信號。”
    林舟看著屏幕。
    两组编码的结构,一模一样。
    就像有人在回答。
    “八个月前那次测试,谁批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