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他没跟夏雪提过。打算直接带人进门……等推开家门那一刻,看她什么反应。
    掛了电话,他顺手给李玉发了条微信:“明早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李玉回得很快:“有空。”
    末尾还加了个笑脸。
    王枫没多想,把手机扣在副驾上。车刚启动,夏雪从后座探身过来,手指点著导航界面:“你真要把李玉接家里住?”
    王枫握著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嗯。”
    “可……”夏雪顿了顿,“你们又不熟。”
    “房间空著。”他语气没起伏,“你搬进来前,主臥隔壁那间一直锁著。现在连保洁阿姨都换成了张姨……你挑的,不是我。”
    小雪没接这话,只低头刷手机。屏幕光映在她睫毛上,一闪即灭。
    第二天一早,王枫把车停在城郊一处旧居民楼外。楼体灰黄,墙皮剥落几处,楼下小超市招牌歪斜。李玉早站在单元门口,穿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拎著个帆布包。
    车窗降下,她抬眼看见王枫,嘴角立刻扬起来;再瞥见后座探出头的夏雪,笑意稍滯,隨即更亮了些:“姐,你也来了?”
    夏雪点头,下车时自然站到王枫身侧半步。李玉目光掠过两人並肩的间隙,手指无意识捏紧了包带。
    “住这儿?”王枫问。
    “剧组在北边影视园,租这离得近。”她指指楼上,“三楼,朝南,能晒到太阳。”
    王枫没接话,只抬脚往里走。李玉跟上来,边走边说:“听说你捐了青石巷那家孤儿院?李奶奶昨天还念叨你。”
    “她记得我?”
    “记著呢。孩子们现在用的新课桌,还有后院那棵枇杷树,都是你捐的。”她声音轻了点,“我请客,就当替他们谢你。”
    饭馆是路边一家夫妻店,铁锅烧得油亮,青椒肉丝端上来还滋滋冒响。李玉抢著扫码付帐,夏雪伸手拦了下,指尖碰到她手腕,又收回来:“你请,我们吃。”
    李玉笑:“那下次轮到我蹭饭。”
    王枫夹了块肉放进她碗里:“网剧拍得怎么样?”
    “刚试完镜。”她低头扒饭,“导演说台词还行,就是镜头感得练。”
    “谁给你牵的线?”
    “学校老师介绍的。”她抬眼,“製片方说缺个清瘦点的女学生角色……刚好我毕业照还在邮箱里。”
    夏雪忽然问:“签合同了吗?”
    “草擬版看了,没签字。”李玉坦荡,“说好今天吃完饭,跟你俩再捋一遍条款。”
    王枫放下筷子:“吃完就去我家。”
    李玉一怔:“现在?”
    “对。”他起身,抽张纸巾擦手,“合同、租房合同、剧组日程表……全带上。”
    夏雪已经走到店门口,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抬手把风衣领子往上拉了拉。
    风从街口灌进来,捲起几片梧桐叶。李玉站在原地,慢慢把帆布包背正。
    她点点头:“好。”
    李玉还没毕业。
    学校附近有个星探,偶然撞见他,递来一份签约意向。
    看中的是他身上那股乾净利落的劲儿……身形挺拔,眉眼清晰,不张扬也不蔫软。对方提议让他试试一部网剧里的配角,戏份不多,但有露脸、有台词、能进组跟拍。
    可李玉没演过戏。一次都没有。
    起初他没应。
    后来对方加了条件:片酬开得高,签的是固定月薪,每月到手的钱,比他在舞蹈学院签的实习演员合同还多出一截。等他正式毕业,这笔收入足够往孤儿院翻新两间教室,添几套课桌椅,再给孩子们订一年的牛奶。
    他当场点头。
    合同是自己逐条读完才签的。李玉不傻,知道圈里水深,也听学长提过“签字前先找人看看条款”。
    他熬了两个晚上,又拉上同班一个懂法的同学逐字核对,確认无霸王条款、无无限期绑定、无私下转卖权益,才摁下指纹。
    其实那家经纪公司不是只盯上他一个。同期签下的还有五四个同学,都是本校表演系或舞蹈系的,名字全列在合同附件里。
    李玉心里踏实了些……不是单枪匹马闯进去,是几个人一起踏进这道门。
    人多了,胆气就足。有些事,一个人琢磨总觉得悬,五个人並排站著,反倒敢往前迈一步。
    签完约,他和那几个女孩一块儿去了剧组驻地所在的郊区,合租了一栋老楼。每人一间房,租金均摊。李玉手头紧,便和另一个家境相似的女生合住一间,上下铺,床架漆皮剥落,但床板结实。
    他不觉得寒酸。相反,收拾行李那晚,他坐在床沿,把旧舞鞋摆整齐,对著窗台那盆绿萝笑了好久。终於不是学生了。终於能干活,能匯款,能把钱真真切切打回孤儿院帐户上。
    王枫听他说这些时,筷子停在半空,怔了一下。
    眼前这个说话带点喘、笑起来眼角微弯的姑娘,像极了五年前刚出校门的自己……拎著行李箱站在呼市火车站,攥著一张单程票,口袋里只剩三百块,却觉得整座城都在等他开工。
    他越看越顺眼。不是因为李玉多漂亮,而是她眼里有光,不飘,不浮,落在实处。
    两人坐在小饭馆油腻的塑料凳上,聊著拍戏流程、试镜细节、后期配音安排,窗外车声嗡嗡,屋里油渍斑斑,可谁也没在意。那点热乎劲儿,是从话缝里自然渗出来的。
    可成年人终究要面对现实。
    合住上下铺,日子久了难免不便。夏雪提过一回,让李玉搬来他们那儿住,说家里还空著一间房。
    李玉摇头摇得乾脆。
    一是不好意思。王枫早先帮他改简歷、陪他跑试镜、连面试穿哪件衬衫都提醒过三次;夏雪也替他问过剧组档期、查过通勤路线。再住进去,就成赖著不走了。
    二是实在不合適。他现在住的地方,骑共享单车十五分钟到片场;王枫和夏雪住市中心,单程得换两趟公交,堵车时近一个小时。李玉不想把时间耗在路上。
    他直接说了实话。夏雪没再劝,只点点头,夹了块豆腐放进他碗里。
    隔天,李玉主动带两人去看他住的地方……老小区,七层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三盏,墙皮泛黄卷边。
    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窄,但窗明几净,桌上摊著剧本,床头贴著孤儿院寄来的感谢信复印件。
    王枫扫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摸了摸他那张旧书桌的边角:“这木头不错,压得住东西。”
    小雪蹲下去,拧了拧床脚鬆动的螺丝,顺手从包里掏出一小盒垫片:“下次我带胶和扳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