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让父亲尝尝鲜
    打人柳比雷古勒斯想的倔强。
    大半天的,自然魔力一刻没停地往外放,它才勉强消停下来,从巡视模式到放鬆警惕,再到敌意降到了一个刚好不触发攻击的閾值。
    他把魔力感知铺过去,能感受到那股暴烈的震盪还在枝条內部流转,只是被约束著,暂时不往外释放。
    从早上到中午,站了五个多小时。
    中间艾格尼丝来过一趟,端著一个托盘,上面扣著保温盖。
    她也许看出了雷古勒斯在干什么,毕竟和魔法植物打了半辈子交道,自然魔力她应该认得。
    又也许没看出来,她就是该送饭送饭,什么都没多问。
    保温盖掀开,里面是一份热腾腾的牧羊人派和一壶薑茶,盖子內侧施了保温咒,持续散发暖意,食物半小时內都会是热的。
    艾格尼丝把托盘搁在木桩上:“小布莱克先生,午饭。”
    托盘旁边还有一个小石盆,里面搁著一块冒热气的生肉排,切面粉红,血水在盆底汪著。
    “这个给那只小蜘蛛。”
    艾格尼丝朝巴鲁克的方向看了一眼,巴鲁克正从雷古勒斯肩头探出脑袋,八只眼睛一齐盯著石盆。
    雷古勒斯微微頷首:“谢谢。”
    艾格尼丝没多说什么,倒是多看了两眼巴鲁克,它八只眼睛也回看她,螯肢开合了一下,像打招呼。
    然后她说了句一小时后来收,转身走了。
    雷古勒斯一边吃一边继续释放自然魔力,薑茶喝了两口,身体暖融融。
    巴鲁克从他肩上弹下来,八条腿快速倒腾过去,扒住石盆边缘,螯肢撕开肉排表面的筋膜,开始吃。
    到了傍晚,他再次铺开魔力感知去碰两株打人柳,已经和早上完全不同了。
    早上的打人柳,魔力传导迴路里携带的暴烈的攻击倾向,像一锅始终在沸腾的水,所有的魔力都处於隨时准备爆发的状態。
    现在那锅水还是热的,温度没降多少,但沸腾停了。
    魔力依然在传导迴路里快速奔跑,从根部到枝条末端的速度一点没慢,但碰到什么就抽什么的躁动消退了。
    传导还在,震盪还在,只是攻击的指向性暂时没了,它在动,但动得安稳。
    自然魔力做了两件事。
    让打人柳把雷古勒斯判定为自然环境的一部分,而非入侵者。
    枝条的攻击本能是针对入侵者的,当它认为面前这个东西和土壤,阳光,风一样只是环境的一部分,攻击指令就不会被触发。
    而且自然魔力本身对打人柳的魔力產生了一种稳定作用。
    就像阳光让植物的生长更有序,自然魔力让打人柳的魔力运转得更平滑。
    那些因为移植而產生的微小紊乱在自然魔力的浸润下被慢慢抚平了,枝条的摆动比早上更均匀,更有规律。
    魔力依然活跃,但活跃得有章法了。
    雷古勒斯收回感知,活动了一下站了半天的腿,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走到木桩边缘,抬脚跨过麻绳。
    枝条的节奏立刻变了,有几根转向他,摆动的幅度大了一点,但没抽过来。
    他继续往里走,速度不慢。
    其实他不怎么担心被抽。
    恆定铁甲咒一直开著,防御能力经过无数次验证,而且,它之所以叫恆定,就是因为恆定。
    打人柳再怎么凶猛,说到底也只是无智的植物,枝条再猛也穿不透参宿五守护意象加持的防御。
    就算在这里站一天,让几十根枝条轮著抽,大概头髮都刮不掉一根。
    但那样就没意思了,他不是来挨抽的。
    他需要的是打人柳正常运转状態下的魔力数据,一棵被激怒的疯狂打人柳,魔力迴路处於过载状態,传导速度和震盪强度都会偏离常规参数。
    他要的是常態,是稳定运行时的每一个细节,所以他需要它安静地动,而非暴怒地抽。
    雷古勒斯每走一步,都让自然魔力先於身体到达枝条末端,给打人柳一个缓衝,有东西在靠近,但这个东西和自然一样,不需要攻击。
    走到距树干约十英尺的地方,一根细枝从头顶探下来,末端弯鉤在他面前停了一下。
    巴鲁克在他肩膀上炸了。
    八条腿猛地撑开,螯肢大张,前面四只脚抬起来,对著那根枝条做出了威胁姿態,关节之间的刚毛竖了起来。
    它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咔噠,与平时慢悠悠的节奏完全不同,毒牙都露出来了。
    雷古勒斯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背甲,指腹轻轻按了按:“没事。”
    巴鲁克的螯肢还张著,但前腿慢慢收了回去,八只眼珠子一起盯著那根枝条,跟著枝条的摆动来迴转。
    雷古勒斯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那根细枝在他面前停了两三秒,然后缩回去。
    又有几根枝条探下来,在他头顶和两侧慢慢扫过,碰到自然魔力的边界就缩回去,像在確认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確认完了,都缩回去了,继续摆。
    他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树干下面。
    仰头看,二十五英尺的打人柳从正下方看上去,比在远处看大了很多,树冠遮住了一大片天空,枝条在头顶交错摆动,筛下来的光线一闪一闪的。
    树干上的结疤和裂纹在这个距离看得更清楚,每一道裂纹里都嵌著深色的树脂,年代久远,硬得像琥珀。
    他不知道父亲为这两株打人柳花了多少,或者拿什么换来的。
    父亲没说,他也没问。
    资源,政治,金钱,不管怎么算,这都是以十万金加隆为单位的东西,而且有价无市。
    打人柳是全球管控的稀有魔法植物,活体成年株在任何一个国家的魔法植物保护条例里都是禁止交易的。
    能把两株从保加利亚弄到康沃尔,光有钱做不到,得有別的东西。
    但他只说需要,父亲就给他搞来了。
    换成別家,就算有正当的研究理由,大概也会觉得这是小孩子一时兴起,不值得动用这种级別的资源。
    不过他不一样,他能把这些东西变成別的。
    钱花出去就是花出去了,政治资源用掉就是用掉了。
    大多数人花了钱换回来的是一件摆在家里好看的东西,或者一个可以在社交场合提起的谈资。
    他花了钱,换回来的是真正握在手里,可以隨时调用的力量。
    上次的裂解咒,搞出来之后第一个试的就是奥赖恩,在书房里挨了一发,晃得半天站不稳,像吃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看起来还噁心了一阵。
    这次搞出来,也一定要让父亲第一个尝尝咸淡,让投资人看到回报,合情合理。
    雷古勒斯收回思绪,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抬手把掌心贴在树干上。
    巴鲁克见没有危险,也跟著凑上来,从他肩膀上喷出一截蛛丝,黏在树干上,一拽,把自己盪了过去。
    刚才还张牙舞爪的,这会儿看雷古勒斯贴上去了,它也想贴上去。
    但它没乱爬,八条腿在粗糙的树皮上来回倒腾,就在雷古勒斯视线范围內转圈,爪子鉤住裂纹边缘,不跑远。
    雷古勒斯没管它,闭上眼,魔力感知全部灌进去。
    直接接触,精度比早上在木桩外面高出太多了,传导路径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分叉点的角度精確到了可以在意识里復刻的程度,魔力在每个节点的分配比例能用数字来描述,从主干到支线再到末端的衰减曲线就在感知里。
    还有末端转化的完整机制。
    之前他只摸到一个模糊的骤变,知道传导到了末端会突然变成震盪,但中间那一步是怎么完成的看不清。
    现在看清了。
    打人柳的魔力传导是持续运转的,和有没有目標无关,就像心臟一直在跳,不管在跑步还是在睡觉。
    魔力从根部出发,沿著主通道往上跑,经过每一个分叉点分流,一路到枝条末端。
    在末端完成一次释放,释放出来的震盪消散在空气里,然后新一轮的魔力从根部重新出发,周而復始。
    整个迴路一直在空转。
    当枝条抽中目標时,这个空转瞬间切换成暴力模式,震盪不再消散,而是灌进目標內部。
    区別只在於有没有承接的容器。
    他现在手掌贴在树干上,虽然打人柳没在攻击,但末端的释放过程一直在运转,可以完整地感知到每一个环节。
    魔力在枝条內部一路被约束著跑,传导路径的宽度是稳定的,从粗枝到细枝虽然管道在变窄,但变窄的过程均匀且渐进。
    到了最末端,传导路径突然断崖式收窄,从管道瞬间收束到针尖大小的出口,中间几乎没有过渡。
    魔力在这个位置被极度压缩。
    原本在管道里均匀分布的魔力,在针尖处被挤到了一起,密度骤增到正常状態的几十倍。
    这个压缩过程本身就在改变魔力性质,当魔力密度超过某个閾值,有序开始转为无序,魔力內部的震动幅度急剧增大。
    然后从针尖释放出去。
    压缩態的魔力从针尖挤出来的一瞬间,约束消失了,密度骤降,被压到极致的魔力猛地炸开,形成高强度的震盪。
    它带著极高的穿透力,从释放点向外扩散的一剎那,会钻进它碰到的任何物体的內部结构里。
    如果碰到的是空气,震盪消散,什么事都没有。
    如果碰到的是固体,震盪灌进內部,在结构里来回弹跳,碰到连接点就震,碰到承力面就拉,把整个结构从內往外一层一层地拆松。
    收窄,压缩,释放,炸开。
    四个步骤,在一根枝条的最末端完成,全程不到百分之一秒。
    这就是打人柳的攻击原理,从內部碎掉的全部机制。
    雷古勒斯把手掌从树干上拿开,睁眼。
    天色已经暗了,他在树下站了將近两个小时。
    巴鲁克还趴在对面那截树干上,八只眼珠子还在盯著他看,一动没动,倒挺乖巧。
    “下来吧。”
    巴鲁克喷出蛛丝,盪回他肩膀上。
    他退出攻击范围,走到木桩边上。
    接下来要看它打东西。
    静態的魔力迴路他摸清楚了,但暴力状態下,震盪灌进目標內部之后的传导路径,扩散方式,在不同材质里的表现差异,还要亲眼看。
    他从矮灌木墙上摘下一片枯叶,指尖轻点,叶子变成了一架小纸飞机,附上几行字,纸飞机歪歪扭扭地飞向东边温室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