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转了三道手续。
    戴春风屏气凝神,生生等了四十秒。
    听筒里传来那个带浙江口音的“嗯”。
    戴春风压低声音,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激动。
    “委座,职有一条东京急报,涉及日军最高统帅机关內部武装对峙,海陆两军撕破脸了。”
    电话里沉默了五秒。
    “过来。”
    掛断。
    戴春风长出了一口气,抬手整了整风纪扣和领口,小心翼翼地把那份红色封皮的绝密电文夹进牛皮公文包里。
    出门前回头看了毛以言一眼。
    “十周年纪念大会的事,先压一压。”
    毛以言愣了愣,没敢多问。
    ......
    黄山別墅,笼罩在初秋的薄雾中。
    侍从室的副官把戴春风领到二楼书房门口就退了。
    戴春风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看到老头子坐在藤椅里,手边搁著一杯龙井。
    “说”
    戴春风双手捧起电文,极其恭敬地呈送过去。
    老头子接过去扫了一遍,又从头逐字看了第二遍。
    “这条情报来源?”
    “朱雀。”
    戴春风挺直腰板。
    “此人已在岛国本土潜伏三年,打入陆军中枢外围。是我局东京站最成功的一颗棋子。”
    话说出口的瞬间,戴春风在心里补了一句。
    当然不包括那个怪物一样的铁公鸡。
    那位爷的段位,不是“成功”两个字能装得下的。
    那根本是个手可通天的妖孽。
    老头子把电文放在膝盖上,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椅子扶手。
    “你在东京,有多少人?”
    这个问题,比电文本身更要命。
    戴春风有些紧张。
    老头子问的不是情报,是军统的家底和渗透能力。
    “常驻人员七人,外围协力者若干。”
    戴春风答得滴水不漏。
    “均为单线联络,互不知情。”
    老头子没再追问。
    他把电文折起来,搁回茶几上,端起那杯凉透的龙井抿了一口。
    “那你这军统局,现在上上下下,能使唤得动多少人?”
    戴春风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这问题不是隨口一问。
    老头子每次用这种漫不经心的腔调发问,都是在量尺子。
    “在册人员四万余,加上忠义救国军、別动军及各地外勤站……”
    戴春风犹豫了半秒。
    “大约八万上下。”
    他知道,实际数字翻一倍都不止。
    在这个要命的场合,说少了不行。
    老头子手眼通天,会觉得你在这儿藏著掖著生异心。
    说多了更不行,拥兵十多万。
    老头子今晚就会睡不著觉,睡不著觉就会想办法除掉让他睡不著的人。
    “嗯。”
    老头子搁下茶杯。
    “下去吧,十周年的事我知道了。”
    戴春风从別墅出来,坐进汽车后座,摸出烟点上。
    点火的时候,火柴连划了两次才擦燃,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十周年纪念大会筹备了三个月,场地都定了,邀请函都印了。
    老头子一句“知道了”,等於没说。
    不说好,不说不好。
    就这么晾著。
    戴春风吐出一口烟,盯著车窗外灰濛濛的山路。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掐灭菸头,吩咐司机调头。
    “去侍从室。”
    他必须去確认一件事:唐纵最近是不是被老头子单独叫去密谈过。
    唐纵是他在民国27年亲自推荐进侍从室的。
    本意是安插个眼线,谁知此人八面玲瓏,如今深受老头子的器重。
    自从升了少將组长以后,唐纵和自己越走越远,隱隱有自立门户的架势。
    侍从室二楼,少將组长唐纵正在批阅一份电讯汇编。
    门被推开,戴春风探进半个身子。
    “唐组长,忙著呢?”
    唐纵立刻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笔,脸上浮起微笑。
    “雨农兄来了?快请坐。”
    戴春风没坐。
    他靠在门框上,打量了唐纵的办公桌一眼。
    桌面太乾净了,连一张多余的纸都没有。
    这是一个心思縝密到极点的人。
    “老头子最近……找你单独谈过话没有?”
    唐纵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抬起头,眼神坦荡。
    “委座日理万机,前线战事吃紧,找我也就是做些例行的电文匯报罢了。”
    標准答案,滑不留手,滴水不漏。
    戴春风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抬手拍了拍实木门框,转身就要走。
    唐纵在身后叫住他。
    “雨农兄,留步。”
    “嗯?”
    “听说局里在筹办十周年纪念大会,办得很是风光。”
    “到时候,我能不能也厚著脸皮去凑个热闹,討杯酒喝?”
    戴春风转过身,看著唐纵。
    “那是当然!自家兄弟,到时候肯定给你留个最靠前的好位子!”
    出了侍从室大门,戴春风脸上的笑意一丝不剩。
    唐纵问这句话,不是想去。
    是告诉他,我知道你在办大会。
    这条养不熟的狐狸,已经代替老头子在暗处盯著自己了。
    老头子那把杀猪刀,看来已经磨上了。
    ……
    五千公里外。
    东京,参谋本部。
    杉山元坐在办公椅里,军服领口的扣子崩开了一颗。
    桌面上散著三份被揉皱的电文,笔筒倒了,钢笔滚到地上没人捡。
    林枫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右腿搁在左腿上,军靴上还沾著门口台阶的雨水。
    两个人就这么隔著一张凌乱的办公桌,死死地互相瞪著。
    杉山哑著嗓子问道。
    “你敢在统帅机关开枪了。”
    林枫吊儿郎当地翘著腿,还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雪茄。
    “我哪有。”
    “是伊堂开的。”
    杉山元怒吼道,吐沫星子喷出老远。
    “八嘎!我的首席副官被他从二楼窗户击中了!”
    林枫慢条斯理地咬掉雪茄帽。
    “死了没?”
    “肩膀穿了个洞!”
    林枫十分无辜地耸了耸肩。
    “杉山阁下,您不去拜神,反倒来骂我?”
    “您应该好好感谢伊堂枪法精准,那颗子弹没打在您副官的脑门上,已经是给足了您面子了。”
    杉山元的太阳穴上青筋跳了两下。
    这混蛋说话永远这个德行,明是在挑衅。
    偏偏语气轻鬆得像是在居酒屋里聊著风月!
    “小林,你知不知道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林枫把腿放下来,身子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
    “杉山阁下,我的叔父,小林恆一中將,现在躺在陆军医院里。”
    杉山元的视线闪躲了一下。
    “你別看我。”
    林枫的笑容收了。
    “我要是在陆军医院查出任何一支不该出现的药剂,我下次围的就不是参谋本部了。”
    杉山元一掌拍在桌面上,
    “小林恆一的事我不知情!弹劾你也是加藤那个蠢货自作主张!”
    林枫歪著头看他,嘴角掛著一丝嘲笑。
    “您看我信吗。”
    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木门被“砰”地一声被推开。
    首相东条迈著快步闯了进来,圆框眼镜后的眼神满是慍怒。
    身后还紧紧跟著两名手按刀柄的侍从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