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你这剑,不是你本来的东西(4200)
    坛祀灵那一脚还未真正落下,整座石道便先替它“坐”了一下。
    不是震,而是沉。
    像一口埋在冻土里的老井,被无形的重物一下子压实。
    盐阵里那些原本还算分明的白线,瞬间被压得往下塌了半分。
    香灰被一股阴风捲起,又倏地贴地落回,连带著周围灯火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低了头。
    陆远扑出去的剎那,眼前便是一片铺天盖地的黑。
    那不是黑雾,也不是影子,而是坛祀灵脚下那些席布、骨签、红绳、纸灰与旧名册页在一瞬间炸开的“席煞”。
    它一旦起势,便像一张从地底翻上来的阴席,专门拿来裹人。
    凡身在席中者,若心神一乱,立刻便会被它认作“上席客”,再想抽身,就得先把魂从席上撕下来。
    “退后!”
    陆远低喝一声,脚下急走两步禹步,右肩微沉,短刀已经反握在左掌之下。
    刀背铜钱赤光一闪,勉强替他劈开身前半尺阴席。
    周衡几乎同时横剑而上,剑锋不走直线,而是贴著那席煞边缘斜斜一挑,剑走“回锋“”
    。
    这正是老剑门中极少见的“削席式”。
    这式子不为伤鬼,只为削其“边缘气”。
    席煞最怕边缘被切,一切便失了连口。
    剑光过处,黑席果然被挑开一道口子。
    可那口子刚开,立刻又有无数细小黑线从坛祀灵脚下长出来,像蛛丝一样补回去。
    “没用!”
    周衡沉声,手腕已震得发麻。
    坛祀灵站在坛眼之上,身形並不高,却像一座越坐越沉的无底坟。
    它缓缓抬手,五指向外一分。
    陆远只觉脚底一紧,整个人像被什么阴冷的绳索捆住小腿,猛地往前一拽。
    那一拽极狠,若不是他早有防备,险些就被拖进席煞最浓的那一圈里。
    “陆道友!”
    宋清禾惊呼,封煞盘几乎脱手。
    她忙將盘心一转,阴阳鱼反折三圈,盘面冷光像一层冰霜贴地铺开。
    硬生生將陆远脚边那圈席煞压住。可坛祀灵只是轻轻偏了下头,眼中那点阴沉的笑意更深。
    “盘不错。”
    它淡淡道:“只是你这盘,是借天光照鬼。”
    “我这席,是借万名压盘。”
    “你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坛。”
    话音未落,石道两侧纸幡忽然齐齐一震。
    幡上那些白纸人脸像活了一般,竟纷纷从幡面上半探出身来,脖颈细长,嘴角向两边裂开,露出一圈圈如签字般的黑牙。
    那不是单个邪祟,而是一整条“席影”被坛祀灵一口气唤醒了。
    林照玄咳著血,雷霆令在掌心发出刺耳的轻鸣。
    他知道再拖下去,自己这边的雷意会先被坛祀灵借法倒转,索性牙关一咬,右臂猛地一甩。
    雷霆令在胸前砸出一个极硬的“震雷印”,口中喝道:“雷不走天,雷走法!”
    “法不认阴,阴自退!”
    “我以血为引,以令为门!”
    “雷祖真光,落!”
    “落”字一出,雷霆令正中那枚符纹竟然腾起一道青白雷线,直衝坛祀灵眉心坛眼。
    可坛祀灵根本不避,只是伸出两指轻轻一夹。
    “滋啦”
    雷线在它指间竟被生生夹断,散作无数细碎电芒,溅在地上,却反向钻进了盐阵边缘。
    下一瞬,盐粒啪啪连著炸起小小火花,竟成了数十处反向电灼。
    林照玄闷哼一声,脸色当场灰了半分。
    “它能吃雷。”
    他声音发紧:“还会把雷拧回阵里!”
    坛祀灵微微抬眼,像是在看一群挣扎的灯芯。
    “你们的法,都是借来的。”
    “借来的东西,怎么敌得过我这座借了百年供奉的坛?”
    它说著,慢慢抬起另一只手,食中二指並起,轻轻向下一点。
    这一点,地面竟像被某种看不见的钉子猛地钉穿。
    陆远只觉自己脚下的“祖火圈”忽然一滯,像有阴钉沿著火纹钻进来,直往火圈中心钻。
    “它在钉我火圈!”
    陆远眼神一凛,猛地后撤半步,双掌一拍,口中迅速喝出:“火不是你的名,钉不是你的根!”
    “祖火在上,不受阴钉沉!”
    “起火,回火,转火,照火!”
    “急急如律令!”
    他一连四句,掌心翻转,火纹竟在地上猛地旋起。
    如同一口微小的赤轮,將那根阴钉硬生生烧退半寸。
    可坛祀灵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它额心坛眼微微一睁,石道尽头那盏翻席灯竟自行往前飘出半尺,灯內那只细小人手猛地张开。
    五指一屈,竟像在遥遥指向陆远的眉心。
    陆远心头一寒,立刻偏头。
    可还是慢了半拍,一缕极细极冷的灯意从他左眉尾擦过,像一根冰针,瞬间钉进脑后。
    他只觉脑中“嗡”的一下,竟差点看见一片极短的幻象!
    黑席、红灯、百名无姓客,齐刷刷坐满一条长长的阴席。
    而自己却像被摆在最前头的一只供碗,碗里盛著的不是汤,是自己的一口魂气。
    “別看它灯!”
    宋清禾急得声音都变了:“那灯在鉤神!”
    陆远猛一咬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神志立刻清了一半。
    他知坛祀灵已不是单靠威压,而是开始一点点借“名、灯、席、眼”四门同压。
    若再让它照中几次,別说破坛,自己这一行人怕是会被它当场拖进阴席,连翻身都翻不得。
    可就在这最险的一瞬,坛祀灵却突然停了。
    它没有再催席煞,没有再压雷,也没有再借灯照人,而是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坛眼0
    那一双空洞的眼里,竟浮出一点极极细微的裂纹。
    陆远瞳孔骤然一缩。
    “原来如此。”
    他喃喃:“它也不是无破绽。”
    周衡立刻问:“什么破绽?”
    陆远眼中寒光一闪:“坛祀灵借席成祀,最怕断供”。”
    “它能吃法,能倒雷,能压命,可它真正的根,不在外头这些壳,而在坛眼之內的那口受供气”。”
    “只要让它坛眼一时无供,它就得露底。”
    林照玄喘了口气:“可怎么断供?”
    “这整条路都是它的供坛。”
    陆远不答,只盯著坛祀灵,心里已飞快转起另一层念头。
    所谓坛祀灵,最恶之处不在杀,而在“代位”。
    它不是单体妖物,而是被养成了一种“位置”。
    有人供,就有人坐,有人坐,就有人供。
    如今它坐在席位最中,若要断它供,便得先让它失去“可坐之位”。
    这世上最狠的法,从来不是衝著邪物本身去打,而是衝著它赖以存在的“名位”去拆。
    陆远深吸一口气,忽然抬手,短刀归鞘,转而从怀里摸出一把折得极平整的黄纸符。
    那符足有七张,折法却不是一道,而是“七叠不露头”的供坛折。
    符纸一出,坛祀灵的额心坛眼竟微微一颤。
    它认得这东西。
    “你要开坛换位?”
    坛祀灵语气里头一次生出一点真正的冷意。
    陆远没回,只將七张黄符按北斗形一一掷出,口中低诵:“北斗七元,拘邪定名。”
    “第一摇光,断你灯根。”
    “第二开阳,斩你席脉。”
    “第三玉衡,碎你坛心。”
    “第四天权,锁你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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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天璣,敕你影归。”
    “第六天璇,封你受供。”
    “第七天枢,转你归墟!”
    “北斗起,法门开!”
    “急急如律令!”
    七符一出,並非直扑坛祀灵,而是分落四周,似成一座极小的天斗阵。
    坛祀灵额心坛眼猛地放光,脚下席煞倏然暴涨,竟要硬生生冲碎阵脚。
    陆远眼神一冷,手中终於结出一个前所未有的重诀。
    左手为“请祖印”,右手为“断席诀”。
    双掌交错,拇指內扣,食指、中指並立如剑,余二指藏掌,掌心向內一合。
    像把一口无形法剑从心口缓缓拔出。
    他低声诵道:“祖火未灭,师门未绝。”
    “坛可翻,席可断,名可散,灯可折。”
    “我借先天一口真气,借后天一缕雷心。
    “6
    “起剑时不问旧仇,落剑时只斩邪根!”
    “剑名不显,剑意先成。”
    “剑成不为杀,专为破位!”
    “开!”
    最后一字出口,石道尽头竟凭空传来一声极清极冷的剑鸣。
    那声音不像凡铁,更不像短刀长剑,而像千年寒铁在雪夜深山里骤然出鞘,冷到让人心里一缩。
    眾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陆远掌心间一线白光倏地拉长,竟如同一柄凭空从虚无里落下的长剑。
    剑身修真,青白之中隱有金纹,剑脊似含雷意,剑锋却像祖火凝成,寒中带炽,正中带煞。
    林照玄失声:“这是————”
    陆远却不回答,眸色沉沉,大声道:“今日借它,斩这坛。”
    坛祀灵眼中的冷意瞬间化作震惊,隨后便是前所未有的暴怒。
    它终於不再镇定,额心坛眼猛然裂开一道血红细缝,座下无数纸页、席布、骨签、灯影统统被它吸进裂缝里。
    整个人像一座忽然翻脸的阴坛,从內往外爆出滔天黑气。
    “凡有真器,便可破我?”
    “你们这些借火借雷借剑的活人!”
    “我今日,便连你们一併坐了!”
    话音一落,石道上方的灯火竟全部倒吊起来,幽白、青黑、灰黄一齐翻卷。
    无数席影从墙壁、地面、坛穴、棺底同时爬出,像千百只无声的手,齐齐抓向陆远手中那柄新显的法剑。
    陆远毫不退缩,双手持剑,脚下禹步猛踏,口中厉喝:“剑有三光,斩妖除魔!”
    “斩你名,断你位,破你席,碎你坛!”
    “前有祖师照,后有雷火追!”
    “剑起如龙,不回头!”
    他猛地將法剑一横,剑光乍起,如雪夜裂电,竟把扑来的席影齐齐斩开一线。
    可那一线並未换来喘息,反倒像捅了马蜂窝。
    坛祀灵额心坛眼猛地一睁,裂开的血红细缝里骤然喷出一股沉腥黑气。
    黑气中裹著无数细碎纸屑、骨灰、灯油与名册残页。
    像一条被点燃的阴河,顺著剑光被强行逼开后,又在半空一折,反扑而来。
    “退!”
    陆远只来得及喝出一个字,便觉肩头一沉。
    不是重,而是“坐”。
    像有无形之物忽然坐到了他肩背上,压得他脊椎一凉,整条臂膀瞬间发麻。
    周衡反应极快,剑锋回扫,试图替他挑开那股阴压。
    可剑刚递到半途,竟被一缕席影缠住剑脊,像老藤缠刀,硬生生將劲道卸了七成。
    周衡脸色微变,足下一拧,借力后撤,剑尖却已被磨得颤鸣不止。
    “它在借位压人!”
    林照玄厉声。
    话音未落,坛祀灵抬起的那只枯手便在空中轻轻一按。
    这一按,石道两旁那些半探出纸面的白脸邪影,竟齐齐从幡上脱落。
    像一群没有骨头的纸人,从四面八方缓缓滑向眾人脚下。
    纸脸上硃砂写成的名字开始渗黑,越渗越重,最后竟像一张张活著的讣帖,专挑人的影子下口。
    宋清禾猛地將封煞盘往前一推,阴阳鱼旋转如飞,冷光铺地成圈,才勉强挡住纸影贴地渗入。
    可她脸色已白得嚇人,唇角甚至开始发颤。
    “陆道长————”
    她几乎是咬著牙说:“这东西不是在打我们,它是在改我们这边的位序————我盘里的阳极被它拧偏了!”
    陆远听得清楚,心里更沉。
    坛祀灵已经不是单纯出手,而是在“改坛”。
    它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坐压、每一次睁眼,都在把这条石道从活人能立的地方,改成它的席位。
    若真让它把整条路都改成阴席,自己这一行人连站都站不住,更別说与之对招。
    他强忍肩上阴压,脚下禹步连踏三转,法剑斜提,口中急诵:“天有天位,地有地位。”
    “人有人位,鬼有鬼位。”
    “位不越分,分不乱席。”
    “今有邪祟乱中位,我借祖师一口真罡气,压你错位,逼你归根!”
    “请位印,起!”
    左手指诀一翻,拇指压无名指根,中指、食指並竖,余二指內收,如钉如尺。
    右手法剑横在胸前,剑锋微抖,剑身金纹竟亮了半寸。
    那半寸金纹一亮,眾人脚下原本开始偏斜的影子,竟被硬生生拉回了一丝正位。
    坛祀灵眼中血光一闪。
    “你这剑,不是你本来的东西。”
    它缓缓道。
    陆远不答,只咬牙再踏一步,厉喝:“是不是我的,斩你够用就行!”
    说罢,法剑猛然前刺,剑尖直取坛祀灵额心坛眼。
    这一剑是正攻,也是试探。
    可坛祀灵竟连躲都不躲,反而顺势低头,將坛眼迎上剑尖。
    就在剑锋將触未触的一瞬,剑身忽然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颤鸣,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剑里被扯出来。
    陆远心头一震,骤然明白不妙。
    “它在夺剑意!”
    果不其然,坛祀灵额心那口坛眼像一只黑井,竟將剑尖那点祖火般的金意一口口往里吞。
    剑锋刚刚触及坛眼,原本明亮的剑光便迅速发暗,连剑脊上那几道细金纹都开始微微发灰。
    “收剑!”
    周衡大喝。
    但晚了半步。
    坛祀灵抬手一抓,竟凭空捏住了剑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