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暗流涌动的蜀中
    第二天上午,太阳照常升起,整个成都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依旧跟昨天没有任何区別。
    既没有大规模的搜捕,也没有在城门或其他地方设下更严格的哨卡。
    几条主要街道上的店铺该开门开门、该做生意做生意。
    小贩们依旧挑著扁担走街串巷,售卖各种小吃、食材、针线和手工艺品。
    酒楼、茶肆、客栈等地方也能看到操著不同口音南来北往的商旅,以及穿戴打扮异於汉人的本地夷人。
    作为整个蜀中无可爭议的政治、经济中心,眼下的成都简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熔炉,不断將这片土地上不同的族群和文化融合到一起。
    在这里,既能看到说著一口流利汉话的夷人討价还价,也能看到说著听不懂语言的汉人跟夷人贵族做生意。
    铁钱的泛滥和大幅贬值虽然已经成为无法挽回的结果,却奇蹟般丝毫没有影响到贸易的繁荣。
    甚至像青楼这样的地方,竟然还因为很多乡绅豪族和商人赚到了钱而生意火爆。
    而仅仅两条街之外就是正在卖儿卖女乃至卖掉自己的人市。
    不得不说,那位府尹的手腕的確相当厉害,竟然能在大规模滥铸铁钱引起恶性通货膨胀的情况下,依旧维持社会的稳定运转。
    因为城內不少活不起的家庭並没有直接饿死,而是被有钱有势的人低价买下来变成了奴僕、家丁、苦力、丫鬟、侍妾。
    可即便如此,在那些穷人聚集的地方愤怒、不满和怨恨的情绪也依旧在不断地酝酿、
    积累,儼然已经快要达到临界点了。
    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城內街头巷尾数量极多的乞丐。
    与其他地方城內乞丐大多是没有劳动能力的老弱病残不同,他们中的青壮年男性极多,而且还形成了一定的组织架构。
    有的甚至都不是在乞討,而是借乞討的名义暗中观察衙役、捕快们的巡逻路线,以及城门、城墙和官府的守备情况。
    杜永甚至在其中一个像是头目的傢伙身上发现了练过武功的痕跡。
    毫无疑问,有人已经暗地里將这些穷人中的青壮年组织了起来,並且正在策划一场大规模的袭击和暴乱。
    至於其中是否还有江湖帮派参与其中,那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在平静的表象下早已是暗流涌动,整个成都就像一个已经蓄满岩浆的火山口,隨时都有可能会被引爆。
    不过这显然跟杜永没什么太大关係。
    因为他打造的根基在江南及其周边的东南沿海,而不是远在上千里之外与外界隔绝的蜀中。
    此时此刻,他正坐在邓府的客厅內,与一位接近六十岁的老人谈笑风生。
    对方名叫邓展,是师父石山仙翁师兄离世留下的后人。
    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並不算是石山派的弟子,但上一代的香火情分仍在,家族修炼的武功也是出自石山派。
    所以儘管上一代已经不在了,但相互之间仍旧维持著不错的关係。
    之前下山歷练送信,其中送往成都的那封就是给他的。
    而且藉助石山派在苏州的威名,邓家经营的茶叶、蜀锦和药材都可以直接运往富庶的江南卖出高价。
    这么多年以来,整个家族可以说是愈发的兴旺,年轻一代的直系血脉已经有了上百人之多,在城內也算是颇有实力。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態老了的关係,邓展非常喜欢回忆过去发生的事情。
    只见他聊著聊著就突然摸著下巴上的鬍鬚感嘆道:“唉想不到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我可是依稀记得小时候,师叔还亲自传授过我一门剑法呢。对了,他老人家身子骨可还好?”
    杜永赶忙笑著回答道:“师父一切安好,据说前段时间武功还更上一层楼了呢。”
    “哈哈哈哈!那就好!我爹不止一次说过,在一眾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中,就属师叔的天赋最为出眾、悟性最高,所以当年师祖才选了他来当这个掌门。七八年前,师叔来成都的时候还跟我抱怨过,说收的弟子各个都顽劣成性,也不知道未来能选谁继承掌门之位。可谁想到这两年自从你横空出世,师叔总算是能放下心来了。毕竟以你现如今的武功,未来必定能成就大宗师,届时咱们石山派说不定能超越一眾名门大派独领风骚。”
    邓展一边开心地大笑,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润润喉咙。
    能看得出,跟那些来自旁人的吹捧和恭维不同,他是真的为石山派能出一个绝世武学奇才而感到高兴。
    因为在他的认知中,自家就是石山派分出来的旁支,属於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更何况石山派越强大,邓家在蜀中的地位就越稳固,还能源源不断通过跟江南地区的贸易赚到大量財富。
    “您过奖了。”
    杜永微微低下头,脸上掛著谦虚的微笑。
    可邓展却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不,不,不,这可不是过奖,老夫只是实话实说。
    毕竟你现如今的武功已经排在英雄榜仅次於大宗师和半步天魔之下,可谓是武学宗师中的第一人。连白马寺住持一宏真禪师都亲口承认你的杀意魔刀已经是足以媲美惊神刀的最顶尖刀法,以后万万不可太过自谦,否则某些不要脸的傢伙可能会欺负你年纪小倚老卖老。”
    杜永立马忍俊不禁地回应道:“呵呵,这一点请您放心。要是有谁敢在我面前倚老卖老,那我会用刀剑拳掌来跟他说话。”
    “说得好!这江湖归根结底还是要看谁的拳头大。”
    说到这,邓展突然停顿了一下,隨后冲站在外面的小辈们招了招手:“还傻站著干什么?快过来拜见你们的师叔和师叔祖。”
    “见过师叔!”
    “见过师叔祖!”
    看著黑压压几十个人冲自己行礼,杜永嘴角不由得抽出了两下,赶忙释放真气將其搀扶起来。
    如果真是一群小孩子,他的反应根本不会这么大。
    关键是在这些人中,有的已经三十多岁奔著四十去了,就年龄而言都快要赶上自家亲爹杜荣了。
    ——
    可偏偏按照江湖上的辈分来算,杜永的確是这些人的师叔和师叔祖。
    因为邓展的父亲跟石山仙翁是师兄弟关係,所以邓展本人在辈分上与杜永同辈,而他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辈分自然也要依次往后延。
    不得不说,这种情况实在是让杜永这个现代人有点尷尬。
    他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自己上大学时的室友,每当提起放寒假回农村老家过年,遇到一群四十多岁的大叔大妈管他叫叔爷总是会露出一副便秘的痛苦表情。
    在思想相对开放的现代社会尚且如此,更不用说更加注重礼法和辈分的古代了。
    难怪人数眾多的门派中,除非遇到那种天赋和悟性都非常好的苗子,否则老一辈人不会再轻易收徒。
    如果年龄和辈分的反差太大,很容易引发一系列的问题。
    不过好在石山派向来是只有接任掌门的一脉可以留在山上传承道统,其余弟子则各自下山自谋生路,无需为辈分的问题而发愁。
    不得不说,邓家是真的能生。
    才四代人的工夫,其家族就从初代的兄弟姐妹七个,繁衍到了现如今整整一百多人的规模,算算时间仅用了不到六十年。
    在这种几何倍的人口膨胀速度下,大多数王朝如果不进行改革或对外扩张消耗过剩人口,一百年之后土地矛盾就会开始变得尖锐起来。
    等到一百五十年的时候就已经积重难返,只能想方设法拼命维持,直至矛盾彻底爆发將其葬送。
    看著眼前子孙满堂的景象,邓展脸上浮现出了欣慰的笑容,轻声道:“我的儿子和女儿们习武天赋平平,基本不太可能练出什么名堂了。不过孙子和孙女或许还有点希望。劳烦你帮我瞧瞧,他们中有谁值得重点培养?要是能拜入石山派那就更好了。
    “行,那我就帮您看看。”
    杜永直接打开角色面板,开始通过关係一栏中的人物列表,挨个查阅在场每一个人的属性。
    几分钟之后,他就从人群中挑出了两男一女。
    “这个適合练刀,这个適合练拳,女孩的经脉不错,在修炼內功方面事半功倍。”
    “他们当中有谁能拜入石山派吗?”
    邓展眼睛里闪烁著期待的光芒。
    杜永指著那个看上去性格有点靦腆的十四岁男孩说道:“这个练刀天赋和悟性应该勉强够了。不过师父现如今应该是不会再收弟子了,我已经有了七个女弟子,暂时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如果您真想让他拜师,可以考虑拜在大师兄门下。
    ,“好!我这就去写一封信,问问翠书是否能收我这个孙子为徒。”
    邓展连想都没想便从善如流。
    他明白,以自家孙子的天赋想要拜杜永为师有点不太可能,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
    反正现如今的石山派还没有完成掌门传代,所有弟子和下一代弟子都住在一起。
    只要能拜入石山派,那自己的孙子就能或多或少得到杜永或石山仙翁两位武学宗师的指点,远比在家里照著秘籍瞎练强得多。
    “我————我能跟您学杀意魔刀吗?”
    靦腆的少年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杜永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不行。因为这门刀法不是隨隨便便什么人都能练的,如果没有天赋和强大的意志力,九成九的人练著练著人就会变成只知道杀戮的嗜血野兽。不过除了杀意魔刀,我倒是可以教你一些其他的刀法,如果你足够用功努力,未来说不定可以修炼惊神刀。”
    “神刀赵羽智的惊神刀?”
    少年瞪大眼睛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不错!我曾经跟神刀的传人切磋过,顺便就把这门刀法给学过来了。不过你现在想学还早了点,先从低级一点的刀法开始练起吧。”
    说著,杜永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以示鼓励。
    如果大师兄不反对,那这个年轻人就是他的师侄了,以后石山派藏经阁里的秘籍都会向其开放。
    “嗯!”
    少年用力点了下头,整个人激动得涨红了脸。
    有了他这个榜样,另外一男一女也都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想要趁机从这位小师叔祖的身上学到点厉害的武功。
    可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管家就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將一封书信双手奉上。
    “老爷,茶马商帮的帮主林隼派人送来一封急信,说是必须要立刻交到您的手上。”
    “对方人呢?”
    邓展接过信打开来,一边阅读,一边头也不抬地询问。
    管家低声回应道:“人就在外面等著,说是等您看完之后的回信。”
    “嘶一“”
    邓展仅仅看了个开头就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脸色更是勃然大变。
    因为信里的內容实在是太过於炸裂。
    要不是他私下里跟林隼关係不错,知道对方是个相当沉稳低调的人,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甚至都会把这封信当成恶作剧。
    一旁的杜永明显已经猜到了信的內容,立马端起茶杯装出一副品茶的样子。
    差不多过了半刻钟,邓展这才放下手中的信,抬起头苦笑道:“我原本还打算在家中摆宴来好好款待一下你,可现在恐怕得立刻出门去拜访一下茶马商帮的帮主了。因为如果这封信上说的都是真的,那蜀中可是要出大事了。”
    “没关係,您老儘管去忙,如果需要帮忙儘管开口。別的不敢说,在杀人这方面我还是很在行的。”
    杜永不慌不忙地给出承诺。
    “有你这句话,心里就有底了。请在家中稍等,我去去就回。”
    邓展微微拱手行礼,隨后便攥著信在管家的带领下朝府邸外面走去。
    没过一会儿工夫,他就看到了在门口等候的送信之人。
    简单交谈了两句之后,邓展迅速跟著对方穿过人烟稀少的小巷,从后门进入茶马商帮在成都的驻地。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从一进来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紧张氛围。
    那些原本懒散且喜欢喝酒的帮眾,今天竟然穿上了护甲,而且所有人都在忙著打磨手中的刀剑,儼然一副要跟人开战的架势。
    而且负责带路的人並没有將他带到客厅去,而是绕了一个圈来到一栋不起眼的小房子门口。
    “请进,帮主就在里边。”
    邓展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推开门走进去,隨后就看到了让自己震惊不已的画面。
    只见在这个小院子內,除了林隼本人之外,还有冯家庄的庄主、秋月阁的阁主、青城山朝阳派的掌门等等好几位成都江湖上的重量级人物。
    此时此刻,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脸色看上去都十分的凝重。
    “邓兄终於来了,请坐吧。”
    林隼指了指右手旁那个预留出来的空位。
    “抱歉,家里有贵客,所以来晚了。”
    邓展赶忙朝所有人抱拳致意,隨后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现在他终於確信,信上那些炸裂的內容绝对都是真的,否则不可能让这么多人都齐聚一堂。
    “贵客?”
    秋月阁的阁主魏青黛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之色。
    因为整个成都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基本都在这了,哪里还有其他人有资格被称之为“贵客”。
    邓展定了定神回答道:“是若水公子杜永。你知道的,我邓家是石山派的分支,所以自然要尽地主之谊。”
    “什么?!若水公子杜永到成都来了?我怎么一点都没有得到消息?”
    林隼也跟著吃了一惊。
    毕竟隨著洛阳大战的信息不断向外扩散,现如今的杜永早已不是刚出道时那个无人在意的江湖小虾米,而是一个能瞬间顛覆某个地方局势平衡的大人物,一举一动都会格外受到关注。
    只要他公开出现在某个地方,用不了几个时辰当地的门派、帮会就会得知消息。
    至於是登门拜访还是暗中观察,那就要看个人的选择了。
    但有一点可以確定,那就是绝对不能无视。
    邓展无奈地解释道:“我也是今天上午他登门拜访才知道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是昨天下午或傍晚到的成都,然后在客栈临时凑合著住了一晚上。而且这次他是一个人,就连天魔女陶白都没有跟在身边,旁人没有认出来也不奇怪。”
    “原来如此!”
    魏青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眾所周知,杜永以前之所以容易被认出来,最主要的原因便在於他身边跟著一个陶白。
    后者那一头標誌性的白髮,在周围全部都是黑髮的中原地区,简直比夜晚中点亮的明灯还要醒目且具有辨识度。
    如果没有了陶白,再戴上斗笠之类遮阳挡雨的东西,想要从茫茫人群中把杜永找出来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若水公子来蜀中做什么?”
    林隼忍不住好奇地追问了一句。
    “他是去找鬼手药王—许谦益顺路经过成都。”
    邓展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
    “原来只是经过,我还以为他也捲入了眼下复杂的局势呢。”
    魏青黛不由得鬆了一口气。
    毕竟昨晚从自家女儿嘴里得知府尹居然是个妄图控制蜀中自立的野心家之后,她就整整一夜没睡,考虑接下来要怎么办。
    如果若水公子杜永也参与进来,那天知道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所以————信上说的都是真的?那个府尹滥铸铁钱並不仅仅只是贪財,而是在利用铁钱之祸故意引发暴动,打算让人来攻打成都,到时候再以他们作乱为藉口控制军队自立为王?”
    邓展眯起眼睛巡视四周,想要从每一个人的眼睛里得到確认。
    林隼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是的。昨晚念真回来把真相告诉我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也是不信。但隨著派出去调查的人接二连三返回,现在不信也得信了。知道吗?人各部族现在已经开始出现向一起集结的情况,目测应该可以聚集起五万人以上。再配合悬天宗的实力,完全有可能一举拿下成都。”
    “那驻军呢?莫非那位镇守將军是个瞎子,连这都看不到?”邓展皱起眉头质问道。
    “镇守將军大概率也是那位府尹的人。反正他现在不仅没有要出兵弹压的准备,反倒是加强了在城內的巡逻。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力量在暗中煽动年轻人去刺杀府尹。城內那些组织起来的流民乞丐,背后也应该有他们的影子。如果我没算错的话,最多十天之內成都就会爆发一场大战。”
    魏青黛斩钉截铁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十天?该死!这时间也太仓促了,我们根本来不及做准备。”
    邓展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什么,猛然间抬起头:“诸位今天邀请我来,该不会是想要让我邓家表態选边站吧?”
    “邓兄误会了,我等眼下实际上已经没有了选择余地。因为昨晚的刺杀应该已经暴露了念真等人的身份,以那位府尹大人表现出来的心机,肯定会在动手前迫使我们屈服。除非现在就捨弃所有財货和根基立刻逃离,否则唯一能做的就是低头妥协。眼下的问题是,他成功之后皇帝和朝廷会作何反应,蜀中如日中天的道门又会作何反应。”
    林隼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真正担心的部分。
    要知道茶马商帮可算不上什么名门大派,更没有名门大派那种任由你皇帝轮流做、我自当然不动的底气,必须要看准形势再下注。
    不然事后清算起来,轻则势力遭到打压而一落千丈,重则整个帮派遭到血腥清洗乃至团灭。
    “张天师那边你们派人去送过消息了吗?”
    邓展在沉默良久之后终於提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作为道教的大本营,张奉之在蜀中的威望可以说是无人能出其右。
    一旦他做出决定,其他门派和家族就算追隨也出不了什么太大的问题。
    毕竟天塌了有个高个子顶著。
    只要道教在蜀中的恐怖影响力还存在一天,就没有人敢动这位道教魁首一根汗毛。
    青城山朝阳派的掌门卫璋苦笑道:“张天师外出远游暂时不在,估计短时间內是指望不上了。不过若水公子杜永出现在成都,对我们而言倒是一个好消息。起码在他离开之前,各方势力应该都不敢轻举妄动。毕竟这位杀起人来可是从不手软,哪怕是几万人也能杀得乾乾净净。”
    “邓兄,麻烦你儘量把若水公子多留在成都一段时间,起码为我等爭取点时间。”
    说著,林隼站起身,满脸诚恳地一揖到底。
    邓展赶忙將对方搀扶起来:“林兄快请起!我只能说尽力而为。毕竟你也知道,他那样的人物可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想办法多带他在城內各种好吃、好玩的地方,以及附近的名胜古蹟转转,能多留一天就是一天。对了,秋月阁不妨也弄出点动静。比如说搞个茶会、文会、以武会友之类的节目,到时候再让侄女出来亮个相。”
    林隼一下子就把主意打到了魏青黛的身上。
    听“秋月阁”的名字就知道,这虽然是一个江湖门派,但却在经营著城內最大的文化娱乐產业。
    虽然不是青楼,但对於上层阶级而言却比青楼更加具有吸引力。
    因为青楼上的姑娘和花魁无论包装的有多好、吹的名头有多响亮,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她们是出来卖的。
    可秋月阁玩的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其女弟子们不仅个个貌美如花,而且还身怀不俗的武功。
    这也就意味著无法像对待普通妓女一样砸钱或靠权势弄到手,只能靠才华吸引对方,然后让对方心甘情愿地献身。
    正因为难度高且无法靠其他手段作,成都乃至整个蜀中的男人都以能获得秋月阁女弟子的青睞作为炫耀的资本。
    这不仅意味著可以抱得美人归,还意味著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才华。
    尤其是魏婷,早在六七年前就被评价为蜀中第一美人,有几位文采不错的读书人甚至还专门为其吟诗作赋。
    魏青黛下意识皱起眉头反问道:“你確定这一招管用?我可是听说若水公子向来对这种事情没什么兴趣,甚至还有点反感。”
    “我觉得还是別弄什么茶会、文会了,不如搞个厨艺美食大会。据我所知,他这个人最喜欢美食,每到一地必先品尝当地的特色菜。”
    邓展果断站出来给出了个主意。
    由於跟石山派长期保持书信往来,他非常清楚美食才是对杜永最具有吸引力的东西。
    “真的?”
    魏青黛两眼微微放光。
    相比起让女儿和女弟子们去出卖色相,搞点厨艺和美食比赛明显更让她容易接受。
    邓展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信我的没错。到时候再把各个酒楼、客栈的知名大厨给请来,保证能不知不觉把人多给留两天。”
    “好!那就按照邓兄说的办。花费和奖金我茶马商帮全包了。”
    財大气粗的林集直接拍板將这件事情定下来。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时间里,眾人商量了一下具体的细节,隨后便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不过为了不引起外界的注意,他们走的时候並没有一起,而是故意把时间岔开。
    等最后一个人也从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林隼这才鬆了一口气,转身返回后宅去探望自己的女儿。
    结果才跨过门槛,他就看到受了內伤本应该躺在床上休息的宝贝女儿,正独自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一朵茶花,一根一根拽上边的花瓣,脸上时不时还会在忧愁和傻笑中不断切换。
    林隼故意用力咳嗽一声宣告自己的到来。
    林念真瞬间受到惊嚇,赶忙下意识丟掉手里已经禿了大半的茶花,惊慌失措地惊呼:“爹!你————你怎么来了?而且走路也没个动静,简直嚇死个人。”
    “你不好好躺著休息,一个人在这干嘛呢?”
    林隼上下打量著女儿的脸色和神態,越看越觉得可疑。
    因为他实在是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
    从小到大,林念真与其说是个女孩子,倒不如说是个女儿身的男孩。
    女孩喜欢的珠宝首饰、胭脂水粉、漂亮衣裙和鞋子,她统统都不喜欢,反倒对兵器、
    武功、江湖故事格外感兴趣。
    “咳—”
    而且就算玩也只跟男孩一起玩,很少跟女孩一起玩。
    至於同龄的女性朋友也只有魏婷这么一个。
    有时候林隼甚至会想,要是能把儿子和女儿的性格换一换就好了。
    可就在刚才,他居然破天荒看到了女儿露出一副小女子的模样。
    作为过来人,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女儿这该不会是终於开窍有意中人了吧?
    “您————您看什么?”
    林念真被自家亲爹那怪异的眼神盯得心里有点发毛,立刻后退了两步。
    林隼不动声色地试探道:“你昨天晚上都跟谁在一起?”
    “我不是都跟您交代过了吗?除了魏家姐姐之外,就是平日里来往的冯知、卓俊、重无锋、谭游这几个朋友。”
    林念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不对啊。这几个人你不是都认识了六七年了吗?”
    林隼明显不觉得这四个年轻人会是女儿的意中人。
    无他,实在是太过於熟悉了。
    如果真的產生感觉,那早在十四五岁的时候就应该有了,绝不会拖到现在。
    毕竟少男少女在十几岁的时候是最容易青春懵懂互生情愫的。
    如果这个时候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那以后也大概率不会在一起。
    最重要的是,林隼知道女儿跟这几个年轻人相处时压根就没把自己当成女孩子,而是將他们视作肝胆相照的好兄弟。
    “爹,您想什么呢!”
    林念真瞬间意识到老父亲的异常反应是在暗指什么,脸上顿时浮现出大片的红晕。
    儘管她也知道此时脸红会暴露內心之中最真实的想法,但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林隼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咦—看来爹猜对了,你还真有意中人。究竟是谁能让你这块木头开窍?快说出来听听。爹保证只要人还过得去,会不会武功都没关係,家里穷也无所谓,大不了咱们多给嫁妆。”
    “真的是谁您都不介意?”
    眼见老父亲非但没有反对,而且还摆出一副十分开明的態度,林念真终於鼓起勇气反问了一句。
    林隼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当然!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给你找个好人家,然后幸福美满地度过一生。至於什么江湖上的恩怨情仇,你一个女孩子家还是离远点比较好。”
    林念真在沉默了几秒钟之后脱口而出:“那您恐怕要失望了。我喜欢的是盗圣白玉汤,而且非他不嫁。”
    “是谁!你再重复一遍?”
    林隼脸上原本带著点欣慰的表情瞬间被震惊所取代。
    身为茶马商帮的帮主,他一直都非常关注江湖上的动向,所以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位登上天下第一贼宝座的重量级人物。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对盗圣白玉汤的印象,那就只有两个字狂妄。
    从硬闯缉捕司东南总衙门杀人无数,到苏州府库的大劫案,再到洛阳城现身闹出的动静,无一不在证明这个人骨子里没有半点敬畏之心,做事完全凭自己的喜好。
    或许在那些缺乏江湖经验的年轻人眼中,这就是自由自在、快意恩仇的典范,甚至会引来很多的模仿者和崇拜者。
    但林隼却非常清楚表象背后所隱藏的巨大风险。
    尤其是成为这种人的家眷,极有可能会被仇家乃至朝廷盯上,甚至是遭到血腥残酷的报復。
    “盗圣白玉汤。”
    林念真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著老父亲的面再一次说出了这个名號。
    下一秒————
    她就看到眼前闪过一道残影,紧跟著左半边脸瞬间遭到重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那种火辣辣的感觉,还有口腔中瀰漫的血腥味,让她的瞳孔骤然放大、收缩、再放大,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挨了一个大嘴巴。
    要知道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被父亲打过哪怕一次。
    “记住!永远、永远不许在我面前提那个名字!至於嫁给那种人更是想都不要想!”
    林隼声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如果我非要嫁呢?”
    林念真这会儿倔脾气也上来了,死死咬著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就断绝关係!从今以后,我没有你这个女儿,你也没有我这个爹。”
    林隼故意把话说得很重,想要以此来打消好闺女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他显然忽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年轻人骨子里的叛逆与反抗意识。
    “好!断就断!”
    林念真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直接抓起摆放在桌子上的剑就衝出屋子,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林隼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与此同时,远在城內的衙门之中,府尹也刚刚得知了杜永出现在城內的信息,满脸诧异的问:“这位若水公子突然来蜀中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咱们这里也没发生什么重要的大事啊?”
    “大人,需要我们以缉捕司的名义派个人去打听打听吗?”
    缉捕司的都统用不是很確定的语气询问。
    府尹赶忙摆了摆手:“不,不要打草惊蛇,先观察两天。对了,他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昨晚住在一家客栈,今天可能会搬进邓府。而且根据下边的人匯报,他昨天进城后跟一个自称汤哲的行商吃了顿饭,然后还去福禄钱庄兑换了一两银子的铁钱,然后去街上全部花了个精光。另外,我们还查到这个汤哲最近请了很多江湖上的年轻人吃饭,其中就——
    包括昨天晚上刺杀您的林家小姐。”
    都统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全部抖落出来。
    “你的意思是————这个汤哲也曾经试著煽动若水公子来杀本官?而且还暗示他福禄钱庄和咱们的关係?”
    府尹脸色顿时变得异常难看。
    他或许並不在意像林念真这种根本伤不到自己分毫的刺客,但对於杜永这种真能杀死自己的武学宗师,心底瞬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怒。
    都统赶忙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回应道:“但若水公子杜永並没有上当,而是花光了铁钱之后就住进客栈。今天更是直接去了邓府,好像对此一点都不感兴趣。而且根据他以往的行事风格,如果真要来杀您昨天就会选择动手。
    “这个汤哲是什么来头?”
    府尹强忍著愤怒继续追问。
    “抱歉,我们暂时还查不到他的信息,只知道他两个月之前才突然来到成都。至於之前去过哪里、又是从哪来的,统统都是一片空白。最后,我们的人还在城外十里的地方发现了盗圣白玉汤停留的痕跡,地上能明显看到箱子落地时留下的印记。”
    说到最后几个字,都统壮著胆子抬起头瞥了一眼对方的反应。
    只见脸色铁青的府尹猛然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是说,盗圣白玉汤从这里直接飞了十里地,期间双脚一直都没有落地?”
    都统沉声回答道:“恐怕是的。因为除了这一个箱子印之外,我没有在沿途找到第二个。另外,我们以这个箱子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在周围十里范围进行了搜寻,结果什么都没有。要么是他的轻功可以飞得更远,要么是他已经通过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渠道把一箱子黄金和翡翠处理掉了,就如同苏州府库失窃的財物一样。”
    “好一个天下第一贼!居然真有这等神鬼莫测的手段!先是盗圣白玉汤,紧跟著又是若水公子杜永,看来这蜀中要起风了。就是不知道是我能乘风化龙呢,还是会被即將到来的风暴撕成碎片。”
    府尹眼睛里闪烁著名为野心的光芒。
    毫无疑问,面对眼下扑朔迷离的复杂局势,他不仅没有半点恐惧,反倒是產生了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亢奋。
    因为他喜欢挑战高难度,更喜欢那种脚下就是万丈深渊,一步走错就会满盘皆输所带来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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