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后。
    掛著特殊通行证的黑色红旗车,停在南城一条不起眼的胡同深处。
    院门是朱红色的。
    门头上连块招牌都没有。
    可推门进去,里面竟藏著一座幽静古朴的四合院。
    饭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
    他原本正靠在太师椅上盘核桃,一抬头看见严老亲自带人进来,手里的核桃差点滚到地上。
    胖老板立刻起身,小跑著迎了上来。
    这老板也是见过世面的。
    在四九城里,能让严老大半夜亲自请客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更別提今晚这饭局,严老还把主座让给了那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
    胖老板眼皮一跳,半句废话都没多问。
    他直接引著眾人去了院里规格最高、最宽敞的包厢。
    很快,炭火烧得通红的景泰蓝铜锅端上了桌。
    手切的內蒙鲜羊肉薄如蝉翼,肥瘦相间。
    麻酱、韭菜花、酱豆腐、糖蒜,地道的老京城蘸料一样不少。
    热气往上一冒,那股香味直衝天灵盖。
    但这顿饭的画风,多少有点不对劲。
    张谋这种走到哪都被人捧著的內娱顶级大导演,此刻端著酒杯,一口一个亲热的“林老弟”。
    姿態放得极低。
    甚至都没等服务员上手,他已经主动拎起紫砂壶,给林羽添茶倒水。
    严崇年的表现更离谱。
    老爷子平时极重养生。
    不吃宵夜这条规矩,他坚持了大半辈子。
    可今天,他不但破了戒,还亲自拿起公筷,將一片涮得火候刚好的脆嫩羊肚,稳稳放进林羽的蘸料碟子里。
    “小林啊。”
    老爷子目光慈祥得嚇人。
    “故宫这个项目,以后还得靠你这年轻人的慧眼多指点。”
    “你相中的那块残瓦,老朽做主了,明天就走文物审批流程。”
    “到时候开机,这瓦片就放在太和殿前,给你当专属道具。”
    林羽端著茶杯,面上稳得很。
    他不急不缓地点了点头。
    “严老费心了。”
    这一刻的林羽,举手投足都透著一股见惯大场面的从容。
    国家级文化大佬给他夹菜。
    顶级大导演给他倒茶。
    他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得像在楼下吃沙县。
    而此时此刻,徐艺正缩在圆桌最角落里,埋头狂炫羊肉。
    她一边嚼著糖蒜,一边拿余光偷偷打量自家老板。
    越看,她越觉得离谱。
    老板到底是什么品种的妖孽啊?!
    就去故宫溜达了一圈。
    隨便听了听墙根。
    写了几句狂草。
    弹了三分钟古琴。
    就这?
    直接把內娱最顶级的资源圈层拿捏死了?!
    再想想自己平时为了维持顶流热度,又是街舞,又是声乐,拼死拼活地卷生卷死。
    老板呢?
    摸个鱼的工夫,就把国家级大佬的好感度刷爆了。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人与猪都大。
    “小徐啊。”
    林羽突然转头,目光幽幽地看向她。
    徐艺夹著一块沾满麻酱的羊肉,瞬间僵在半空。
    她喉咙一紧。
    “老、老板……您有什么吩咐?”
    林羽悠哉地夹起一根咸菜丝,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说好的三碗豆汁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兑现?”
    臥槽!
    徐艺脸色瞬间惨白。
    手里的极品羊肉,突然就没那么香了。
    她惊恐地转头,求救般看向陈佳。
    陈佳低头抿茶,嘴角含笑。
    主打一个看不见,听不著,救不了。
    “老……老板。”
    徐艺欲哭无泪,声音都开始打颤。
    “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天地龙鳞》这么宏大的史诗神作诞生,咱们就別提那种泔水发酵的生化武器了吧?”
    林羽把咸菜丝放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行吧。”
    “看你今天在故宫拎包打杂还算勤快,没给我丟人,豆汁儿免了。”
    徐艺眼睛瞬间亮了。
    活下来了!
    她徐艺又活下来了!
    还没等她激动地谢主隆恩,林羽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明天早上八点,去帮我买一套胡同口的煎饼果子。”
    “记住,加三个薄脆。”
    徐艺长长鬆了口气,差点当场给这活爹磕一个。
    “您放心!”
    “別说三个,四个薄脆我都给您安排得明明白白!”
    看著这“主僕情深”的一幕,严崇年忍不住抚须长嘆。
    老人眼中满是欣赏。
    “小林平时对身边的团队也如此风趣隨和,没有一点年少成名的架子。”
    “真性情啊,难得。”
    林羽微微一笑。
    眼神清澈。
    坦荡无比地接受了这位大儒的夸奖。
    徐艺:“……”
    她低下头,恶狠狠地把那块羊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真性情?
    严老,您清醒一点啊!
    您別被他的表象骗了!
    他这明明是在光明正大地压榨员工!
    凌晨两点。
    张谋派了专车,恭恭敬敬地把三人送回王府井的顶奢酒店。
    车停稳后,张谋甚至没让门童代劳。
    他亲自拉开埃尔法的车门,语气里全是不舍与尊重。
    “林老弟,今天耗费了太多心血,明天千万別定闹钟。”
    “睡到自然醒。”
    “有什么需要,半夜也隨时给我打电话。”
    “剧组二十四小时待命。”
    林羽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而沉稳。
    “张导费心了。”
    几人走进酒店金碧辉煌的电梯。
    电梯一路直达顶层。
    他们来到那间一天標价八万块的总统套房门前。
    “滴——”
    刷卡。
    房门应声打开。
    就在房门重新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的那一瞬间——
    上一秒还满身仙气、深不可测、看透了六百年歷史风云的林羽,整个人直接垮了。
    他一脚踢飞手工皮鞋。
    那件价值几万块的伯爵高定外套,被他隨手扯下,扔在地毯上。
    然后,他向前走了两步。
    整个人重重瘫进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里。
    一个毫无偶像包袱的葛优瘫,当场成型。
    “哎哟喂……”
    “累死我了。”
    林羽仰著头,发出一声终於能做回懒狗的舒坦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