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著,又有人喊。
    “旁边那个穿黑外套的……是林羽吧?”
    “林羽!”
    “真是林羽!”
    “羽神在这儿!”
    这几嗓子,跟往人群里丟了个炮仗似的。
    前排二三十个年轻人刷地站了起来。
    单反。
    手机。
    齐刷刷转向看台最后一排。
    “羽神!上台唱一首《去大理》啊!”
    “唱一首!”
    “来一个!”
    “羽神!別躲了!”
    几个带著补光灯的户外主播甚至挤到了最前面。
    手机镜头差点懟到林羽脸上。
    广场中央。
    歌声还没停。
    阿洛月的节奏也没有乱。
    她看见了。
    前排观眾大面积转过身,把后背留给了舞台。
    也留给了她。
    身旁打鼓的老人手上慢了半拍,明显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嘈杂扰了一下。
    阿洛月抬了抬下巴。
    她直接用一个更高的长音,把鼓点硬生生拽了回来。
    鼓声重新稳住。
    她继续唱。
    最后一个音收住时。
    阿洛月缓缓吐出一口气,后退半步。
    朝看台方向鞠了一躬。
    没有全场欢呼。
    只有侧面几十个当地老人拍著巴掌,朝她点头。
    游客们呢?
    游客们正闹哄哄地往后排挤。
    嘴里喊得整整齐齐。
    “羽神!上台!”
    “林羽!来一个!”
    “来一个来一个!”
    阿洛月直起腰。
    那张极有辨识度的脸上,表情平静。
    没有委屈,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失望。
    就好像眼前这场荒唐的追星闹剧,跟她没有半点关係。
    她弯腰,把麦克风从架子上卸下来。
    隨后朝身后的鼓手和笙手点了点头。
    两位老人默默收拾乐器。
    三个人沿著广场边缘,安安静静往后台方向走。
    没有回头。
    徐艺站在侧面台阶上,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她一把拦开一个差点撞到陈佳身上的女游客,扭头冲那帮还在起鬨的人吼了一嗓子。
    “干什么呢你们!”
    “人家刚才唱那么好,你们不鼓掌,在这儿瞎叫什么!”
    “艺宝別生气嘛——”
    一个戴渔夫帽的男游客笑嘻嘻凑过来。
    “山歌天天能听,羽神几百年才见一回啊!”
    “让羽神上去来一段唄!”
    徐艺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她自己就是歌手。
    她太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你在台上掏心掏肺唱完最后一个音。
    一抬头。
    台下的人连头都没回。
    所有镜头,所有掌声,所有尖叫,都给了一个路过的人。
    林羽的后背从木柱上离开。
    他抬手,压了压鸭舌帽的帽檐,往前走了一步。
    “別喊了。”
    “没带吉他。”
    “吃撑了,唱不动。”
    他看了一眼那个挤在最前面、举著补光灯的主播。
    “再喊,我现在就回民宿睡觉。”
    “明天谁也別想看见我。”
    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对於这个以“一言不合连夜跑路”闻名全网的反內卷祖师爷,在场游客心里都很清楚——
    这人说到做到。
    喊声没了。
    游客们只敢远远举著手机,把拍照调成静音,偷偷按快门。
    林羽转过身,拉了拉徐艺的袖子。
    “走了。”
    徐艺还气著。
    “去哪?”
    “广场太吵,脑仁疼。”
    林羽已经迈开步子往回走。
    “回院子里坐著。”
    徐艺跟陈佳对视一眼。
    陈佳冲她轻轻点头。
    两人把直播镜头朝下一扣,快步跟了上去。
    青石板路往上走。
    越走越暗。
    也越走越安静。
    广场的喧闹被一点点甩在身后。
    只剩下虫鸣,还有脚下踩碎落叶的细响。
    走出大半段路,徐艺才把胸口那股闷气吐出来。
    “刚才那帮人真是气死我了。”
    她边走边一脚踢飞路边一颗小石子。
    “那姑娘唱得多绝啊!”
    “最后那段换声区的过渡,连我都得找半天感觉才能唱准。”
    “那帮人耳朵长来当摆设的吗?”
    陈佳走在旁边,手里还拿著给林羽接的矿泉水。
    她声音很平静。
    “市场就是这样。”
    “很多人听音乐,不是在听技巧,也不是在听內容。”
    “他们只是在看谁唱。”
    她看了一眼前面那道懒洋洋的背影。
    “老板现在就是流量本身。”
    “他站在台上一句话不说,在很多人眼里,也比民歌有意思。”
    徐艺张了张嘴。
    想反驳,但又反驳不了。
    这话不好听。
    可是真的。
    林羽走在最前面。
    没插话。
    也看不清他什么表情。
    ……
    到了阿黑的院门口。
    阿黑正拿著扫把清落叶。
    见几个人回来,他赶忙放下扫把,搬了几张凳子出来。
    “看完了?”
    “咱们寨子的阿洛月唱得可以吧?”
    “可以。”
    徐艺坐下来,语气很认真。
    “太可以了。”
    “可惜现在懂的人少。”
    阿黑憨厚地笑了笑,没接话。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广场的鼓声还能隱隱传过来。
    混著虫鸣,还有夜风穿过梯田的声音。
    林羽已经重新瘫回竹躺椅上。
    翘著二郎腿,闭著眼。
    整个人松得像一摊水。
    就在这时——
    院子外面的青石板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步子很重,也很快。
    一个人影从没有路灯的巷口走出来。
    停在院门外那盏橘黄色灯泡底下。
    身上那件黑底蓝边的刺绣上衣还没换。
    腰间三串银铃因为她突然停步,轻轻撞在一起。
    “铃。”
    “铃。”
    “铃。”
    清脆的三声响。
    是阿洛月。
    她手里拎著一个粗麻布缝的单肩包。
    额头上的细汗还没来得及擦。
    胸口微微起伏。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她轮廓深刻的脸上。
    汗珠在她微棕色的皮肤上折出细碎的光。
    那股野生野长的惊艷感,一下子变得更直接了。
    她的视线——
    直接越过坐在外面的徐艺。
    越过端著水杯的陈佳。
    越过正在收拾茶具的阿黑大哥。
    落在了最里面那张竹躺椅上。
    落在了闭著眼、翘著二郎腿、看起来马上就要睡著的林羽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