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里,陆诚把那张便签纸交给夏晚晴。
    字跡潦草,但每一笔都扎得很深。
    “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你明天一早进镇子。身份是省城来的自媒体博主,做农村新闻纪实类內容。带上那套隱蔽设备。”
    夏晚晴接过便签扫了一眼,点头。
    “第二,目標人物:王二狗。王海强的堂弟,在镇上开麻將馆。案发当晚的不在场证明,就是从他嘴里编出来的。”
    “第三,你只负责套话。录下来就走。”
    陆诚转头看向门口。
    “雷虎。”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雷虎推门进来,寸头錚亮。
    “五十米。全程。她进哪你跟哪。”
    雷虎抱了下胳膊:“收到。”
    夏晚晴把便签折好塞进牛仔裤兜里,抬眼看他:“老板,你呢?”
    “我去供电所。”
    ……
    第二天,上午九点。
    泥溪镇。
    夏晚晴换了一身打扮。
    奶白色卫衣脱了,换成洗旧的格子衬衫, 头髮散下来用黑皮筋扎了个低马尾。
    她背著一只帆布包,右手举著自拍杆,杆顶夹著手机,正对著自己脸拍。
    “家人们,今天咱们来到皖南一个小镇子,听说这儿有个大老板给镇上盖了新房子,咱来看看是不是真的哈……”
    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带三分好奇,七分討好。
    一个標准的小镇探访博主。
    帆布包內衬夹层里,一枚针孔摄像头的指示灯闪著微弱的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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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米外,雷虎戴著草帽蹲在路边摊旁边。
    面前摆著一碗凉皮,筷子插在碗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盯在夏晚晴的背影上。
    ……
    麻將馆在镇子东头,一栋两层的水泥房。
    一楼大厅摆了八张自动麻將桌,三张开著。
    牌声哗哗啦啦。
    烟雾繚绕,呛得人眼疼。
    柜檯后面坐著个矮胖男人,三十来岁。脖子上掛一条粗金炼子, 左手食指套著个翡翠扳指,右手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吵得要命。
    王二狗。
    夏晚晴推门进来,自拍杆往前一伸,镜头扫过整个大厅。
    “哎呀,这就是咱们镇上的娱乐中心吧?老板在吗?”
    王二狗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两眼。
    “你谁啊?”
    “省城来的自媒体,做农村生活纪实的!”
    夏晚晴咧嘴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名片上印著“皖南乡事”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乡土人情,真实记录。
    王二狗接过去瞅了一眼,往柜檯上一丟。
    “拍啥?”
    “就隨便聊聊嘛。听说你们镇上出了个大善人,盖房子给老人住?王海强,对吧?”
    “我想採访採访他身边的人,听听大伙怎么评价的。”
    王二狗的表情鬆了。
    提到王海强的名字,他的腰杆都直了两寸。
    “那你可算找对人了。海强哥, 那是我亲堂哥。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他把手机往柜檯上一拍,扯过一把塑料凳子坐下来。
    “你要问海强哥的为人,整个泥溪镇你隨便打听,一个人说不出坏话来。”
    夏晚晴举著自拍杆凑近了半步。
    “那年底案子……我在网上看到一些说法,说跟王老板有关係? ”
    王二狗的脸色变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他很快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拍了下大腿。
    “放屁!网上那些人瞎说的!那案子跟我堂哥一毛钱关係都不存在!”
    “案发那天晚上,腊月二十八,我堂哥就坐在这儿!”
    他猛地转身,手指戳向大厅正中间靠墙的那张麻將桌。
    “二號桌!从晚上一点打到凌晨三点多!我亲眼看著的!”
    “满桌四个人,我都能给你报出名字来!”
    他掰著手指头数。
    “海强哥,老刘头,钱大胖子,还有镇上卖农资的赵三。四个人打的是五块钱底的血战到底。海强哥那晚手气臭得很,输了两千多。”
    “这事儿警察也调查过的,笔录都做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说得顺溜极了。
    每一个细节都卡在点上。
    时间、地点、人物、赌注、输贏,一个不落。
    顺溜得过了头。
    夏晚晴的桃花眼弯著,嘴角掛著笑。
    帆布包里的针孔镜头,把王二狗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全部吃了进去。
    ……
    与此同时。
    镇供电所。
    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铁柵栏门锈跡斑斑。
    院子里停著一辆皮卡,车斗里堆满了旧电缆。
    陆诚绕到侧面的围墙边。
    供电所的监控只有两个,一个对著正门,一个对著配电房。
    侧墙这片是盲区。
    他站定。闭眼。
    瞳孔深处,冰蓝色的技能面板弹出。
    【是否启动技能:电子幽灵?】
    启动。
    视网膜中,方圆一百米內所有电子设备的信號化作密密麻麻的热点。
    两个监控探头的位置,信號强度,传输协议,全部標註在视野里。
    死角確认。
    他翻过围墙,落地无声。
    供电所的后台终端在二楼值班室。
    门虚掩著。值班员不在,桌上的搪瓷缸冒著热气,茶叶梗浮在水面上。
    陆诚坐到终端前。
    指尖敲下去。
    智能电錶管理系统的登录界面弹出来。
    泥溪镇商业片区。案发日期。2025年12月28號。
    回车。
    数据刷屏。
    一条一条的用电记录从屏幕上滚过去。
    陆诚的目光锁住了一行。
    麻將馆。供电线路编號:nx-com-07。
    12月28日 00:45:22。线路状態:断电。原因:nx-t03號变压器雷击故障跳闸。
    12月28日 06:02:17。线路状態:恢復供电。
    陆诚盯著这两行数字。
    凌晨零点四十五分断电。
    清晨六点零二分恢復。
    五个小时十七分钟。
    整个商业片区,漆黑一片。
    王二狗说的一点到三点。
    全镇停电。自动麻將桌的电机转不了,连灯都点不亮。
    黑灯瞎火的,你他妈打的什么牌?
    陆诚从口袋里掏出u盘。
    数据拷贝。
    底层日誌、电錶读数、变压器故障工单,三份文件全部导出。
    他拔出u盘,擦掉操作记录,从值班室退出来。
    翻墙。落地。离开。
    全程四分钟。
    ……
    魔都。前滩中心。十八层。正诚律所。
    冯锐办公桌上堆著三个外卖盒,可乐罐子倒了两个。
    他靠在椅背上,四块屏幕同时亮著。
    左边两块跑著数据爬虫,右边一块掛著银行间清算系统的镜像埠。
    最右边那块显示著一张不断更新的关係网络图。
    核心节点:陈大伟。
    陈大伟本人的工资卡流水乾净得离谱。
    一个派出所所长,月薪八千二,从不乱花。
    但他老婆何丽的个人帐户下面,掛著一家註册在合肥的空壳贸易公司。
    公司名:皖辉商贸有限公司。
    註册资金五十万,实缴为零。
    无员工。无办公地址。无进出口记录。
    唯一的业务,就是收钱。
    冯锐的手指在键盘上飞。
    爬虫抓到了一笔异常入帐。
    今年一月二號,案发后第四天。
    皖辉商贸收到一笔转帐:伍拾万元整。
    摘要栏写著四个字:諮询服务。
    冯锐推了推眼镜,把截图打了马赛克,塞进加密邮件。
    收件人:陆诚。
    標题:鱼上鉤了。
    ……
    池州。东至县。
    酒店房间。
    陆诚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打开加密邮件,扫了一眼截图。
    五十万,案发后第四天,諮询服务费。
    闭眼。
    视网膜上,冰蓝色面板再次弹出。
    【是否启动技能:金融追溯(s级)?】
    【消耗正义值:20,000点。】
    【剩余正义值:2,362,000点。】
    启动。
    瞳孔深处炸开金色的数据流。
    五十万的资金炼条在视野中延展开来,化作一棵倒掛的树。
    第一层:皖辉商贸。
    资金来源:合肥某地下钱庄中转帐户。
    第二层:地下钱庄。
    资金来源:一家註册在铜陵的物流公司。法人:空。股东:空。实控人隱藏在代持协议背后。
    第三层:物流公司。
    资金来源:宏发采砂有限公司。法人代表:王海强。持股比例:100%。
    金色的树状图在视网膜中定格。
    三层壳。
    从王海强的采砂厂出发,经铜陵的空壳物流公司洗一道。
    再通过合肥的地下钱庄转一手,最后落进陈大伟老婆的口袋里。
    五十万。
    买的是一条灭门案的结案通知书。
    买的是一枚被“意外损毁”的血色指纹。
    买的是一个流浪汉替死鬼的后半辈子。
    陆诚睁开眼,把手机锁屏扣在桌面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桌上摊著三份东西。
    一份,夏晚晴刚传回来的视频文件。王二狗对著镜头信誓旦旦:一点到三点,二號桌,血战到底。
    一份,u盘里的供电所数据 ,同一时间段,全镇停电五小时十七分钟。
    一份,冯锐发来的金融链条截图,加上他刚才用金融追溯穿透的三层壳公司。
    三条线。
    不在场证明是假的。
    黑警是买的。
    物证是毁的。
    陆诚拿起桌上的泥溪镇地图,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
    王海强新建的那栋三层小洋楼。
    那栋用张建国一家三口的命换来的新宅子。
    “案发当晚全镇封路排查。”
    他的声音很低。
    “凶器带不出镇子。他不敢扔在外面,也不会交给任何人。”
    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圈,停在新宅旁边標註的一个小方块上。
    “新建厨房。宅基地纠纷的那半米地。他拿命抢回来的地方。”
    “凶器就在那儿。”
    夏晚晴靠在门框上,听完了全部。
    “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
    陆诚从椅背上抄起那件黑色风衣,披上。
    拉链拉到领口。
    门外,雷虎已经等著了。
    他从腰后抽出战术甩棍,掂了掂份量,插回后腰。
    “老板,人我带了两个。加上周哥和我,四个够了。”
    “够了。”
    夜色压下来。
    两辆深色越野车停在酒店后门。车灯灭著,引擎低沉地转。
    陆诚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驶出县城,扎进无边的黑暗。
    远处,泥溪镇方向,王海强那栋新宅三楼的灯还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