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长调整了话筒高度,目光从控辩双方扫过。
    “现在开庭。本案由最高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秦知语站起来。
    最高检徽章在领口顿了一道冷光。她展开六页蓝色封皮的起诉书,每一页右下角盖著最高检钢印。
    “被告人王海强,男,一九七八年三月十二日出生,汉族,微省东至县泥溪镇人,采砂厂经营者……”
    六页纸。念了十一分钟。
    从土地纠纷的起因,到王海强当眾指著被害人张福林鼻子喊出“杀你全家”的三份证人证言。
    从除夕夜入室行凶的过程推演,到七十一岁老人身中六刀、六十八岁老人身中四刀、七岁女童身中七刀的法医检验报告。
    从案发后仅用四天的草率结案,到原办案人陈大伟亲笔批註销毁血指纹物证的时间链条。
    最后几个字,秦知语她语速压到最慢。
    “……手段,极其残忍。”
    合上起诉书。坐下。
    大厅安静了整整三秒。
    旁听席前排有人使劲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左右两排都听见了。
    直播间在线人数跳了一格。三千八百万。
    弹幕瞬间铺满屏幕。
    “七岁!七刀!畜生!”
    “这种东西枪毙十次都不够!”
    “那个小女孩是趴在地上护著脑袋被杀的……”
    审判长敲了敲话筒,转向被告席。
    “被告人王海强,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何意见?”
    王海强站起来。
    准確说,是被两侧法警从椅子上架起来的。
    两条腿抖个不停,手銬铁链碰在一块叮叮响。
    半年前在泥溪镇喜宴上横著走路、对张建国吐烟叫他“你全家死绝活该”的那个男人, 这会儿缩了一整圈。
    鼻涕混著眼泪糊满脸。
    “审……审判长!冤枉啊!”
    他一头磕在被告席的铁栏杆上。砰。
    “张福林欺负我二十年!占我家宅基地、打我老婆,我一直忍著!这案子跟我没有任何关係!
    求您明查啊!”
    两只戴著手銬的手使劲抹脸,铁链哗啦哗啦晃。
    哭声撕心裂肺,整个人缩在护栏后面抖。
    直播弹幕分成两派。
    “这演技够拿影帝了吧?”
    “万一真是冤枉的呢?等等看。”
    审判长面无表情。
    “被告人,控制情绪,如实回答。辩护人是否需要补充?”
    赵宗庆从椅子里慢慢站起来。
    他的语调温厚,带著二十三年法律从业者特有的学者腔。
    “审判长,辩护人申请就本案证据情况发表质证意见。”
    “准许。”
    赵宗庆翻开桌面上那摞蓝色封皮文件。
    盖著泥溪镇派出所公章的初查勘验报告。
    他用食指点著报告第三页的某行数字 ,声音经话筒送入大厅每个角落。
    “根据东至县公安局委託省厅出具的《现场勘查报告》,第三页至第七页载明:
    案发现场共提取痕跡物证四十六项。毛髮十二根,衣物纤维九组,皮屑样本五份。”
    停了一拍。
    “经dna比对,以上全部痕跡物证与被告人王海强的生物特徵,无一吻合。”
    赵宗庆把报告朝话筒方向推了两寸。
    “案发现场找不到王海强的任何痕跡。一根毛髮都没有。”
    弹幕又动了。
    “臥槽,现场真没他东西?”
    “这咋定罪啊……”
    赵宗庆放下蓝色文件,拿起第二份。橙色封皮。
    他的目光扫过法庭正中的直播镜头,声音不紧不慢。
    “审判长,下面宣读本案已生效判决所採信的核心证据。犯罪嫌疑人李某某的亲笔认罪口供。共计八页。”
    大厅里静下来。
    赵宗庆一字一句地念。
    “……我从东侧院墙翻进去,墙高一米六五。落地后先去了堂屋,张福林坐在椅子上看电视,背对著我。
    我用刀刺他右肩,他倒在地上……”
    每一页都按著红手印。
    念到杀害七岁女童的段落时,旁听席前三排同时传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小女孩从床上惊醒。她趴在地上,两只手护著脑袋。我刺了她七刀……”
    赵宗庆合上最后一页。
    八页供述,翻窗高度精確到厘米,行凶路径精確到房间,刀数精確到每一个被害人。
    他把口供放回桌面,十根手指轻轻压住。
    原告席上。
    张建国的十根手指抠进桌沿。
    额头纱布又渗出淡粉色的血水, 他的牙关咬得咯吱响。
    那里面写的,是他父亲、母亲和七岁女儿被杀害的全过程。
    白纸黑字。
    被一个穿著高定西装、打著古铜色天平胸针的男人,用念学术论文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读了出来。
    赵宗庆的目光转向陆诚。
    语气和缓,甚至透著一丝关切。
    “陆律师。法律讲究客观物证闭环,这是证据法的基本常识。”
    他微微偏了偏头。
    “您带著挖掘机,从一栋民宅的地基下面刨出来一把锈刀、几片铁皮。
    可您能证明这些东西在半年前出现在案发现场吗?”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带著施捨。
    “谁放进去的?什么时间放的?中间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这中间存在一条无法跨越的证据鸿沟。”
    他顿了两秒。刻意的两秒。
    “我善意提醒陆律师。不要拿一堆来路不明的废铁,消费一个失去至亲的父亲的伤痛。”
    最后这句话落地的瞬间,直播间弹幕的风向变了。
    冯锐在魔都律所的后台盯著监测系统,眼珠子一缩。
    超过两百个帐號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內註册, 以每秒十二条的速度同步刷屏。
    “网红律师草菅人命!”
    “陆诚就是为了流量消费死者!”
    “无良律师强行翻案,居心何在?”
    同一批话术。同一套模版。同一个ip段。
    评论区被迅速占领,普通网友的声音瞬间淹死在齐刷刷的攻击里。
    冯锐十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尖都在发颤。
    但他忍住了。
    陆诚的话还钉在脑子里:静默收集,一个字都不回。
    法庭里。
    夏晚晴坐在陆诚右手边,翻著一份卷宗复印件。她的手指在抖。纸张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赵宗庆的每一句话都合乎法律规定,每一层逻辑都挑不出毛病。
    但每个字底下藏的都是脏东西。
    她扭头看了陆诚一眼。
    陆诚靠在椅背上。
    钢笔还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慢慢转。转速甚至比开庭前更慢了。
    赵宗庆刚才说的每一条偽造的勘验结论,每一段捏造的物证分析,全都被书记员老老实实地记进了法庭笔录。
    陆诚一个字都没拦。
    夏晚晴盯著他的侧脸看了两秒。视线滑过他半垂的眼皮和鬆弛的肩膀,手指的颤抖慢慢收了回去。
    昨晚那句话浮上来。
    谎言砌得越高,崩塌的时候杀伤力才越致命。
    赵宗庆发完了全部质证意见。
    他整了整西装下摆,落座。
    两只手交叉搁在那摞卷宗上面,十根手指扣得整整齐齐。嘴角收著, 但眼神里的得意兜都兜不住。
    他往陆诚方向瞟了一眼。
    意思很明白:你的回合。来吧。
    大厅安静了两拍。
    啪。
    钢笔拍在桌面上。
    声音不大,但在三百多人的安静里,格外清脆。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陆诚举起右手。
    “审判长,原告代理人申请传唤本案定案核心证人李某某出庭,进行当庭质证。”
    赵宗庆搁在卷宗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极短。不到半秒。
    但夏晚晴看见了。金丝眼镜后面的瞳孔缩了一圈。
    审判长翻了一下卷宗目录,又看了一遍控辩双方。
    “本案定案依据中確有李某某认罪口供作为核心证据。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二条,证人应当出庭作证。”
    法槌举起。
    落下。
    砰。
    “准许传唤。”
    三千八百万人听见了这一声。
    赵宗庆的右手从卷宗上挪开,放到桌面下。
    拇指和食指捻住袖口的纽扣。
    大厅左侧的实木侧门从外面被推开。
    两名法警一左一右,架著一个瘦小的男人走进来。
    囚服太大。肩膀处空荡荡地耷拉著,裤脚卷了三道还是拖地。
    脚上趿拉著一双塑料拖鞋,每走一步都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李傻子。
    四十出头的年纪,看著却有六十。
    颧骨高高突出,两腮深深凹陷。
    头髮打著结,几缕黏在额头上。
    最扎眼的是他的眼神。瞳孔涣散,左右不停乱转,不敢在任何一张面孔上停超过一秒。
    嘴唇一直在动,像在嚼什么东西,但嘴里什么都没有。
    法警把他领到证人席前。
    他的脚刚踏上台阶,目光扫到审判台上方那面巨大的国徽。
    整个人抖了一下。
    然后双腿一软,当场蹲下去。两只胳膊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缩成一团。
    “別打我……別打我……我说了……都说了啊……”
    声音又尖又细,带著哭腔,从指缝里漏出来。
    脸埋在膝盖之间。后脑勺露出一道三公分长的旧疤和两块帖著皮肉的淤青。
    三百二十个旁听席,鸦雀无声。
    弹幕在零点三秒內刷出上万条。
    “这就是写出八页详细口供的人???”
    “等等……他这个状態……”
    “细节精確到厘米? 就他?”
    “不对劲啊,这人好像根本听不懂话!”
    “我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