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简是被盲杖领进这场战爭的。
    季扬到基金会二楼茶室的时候,华简已经坐在那了。
    高定中式长衫,领口的盘扣系得规矩端正,左手搁在桌面上,右手握著那根跟了他大半辈子的盲杖。
    面前的茶杯冒著热气,但他没喝,整个人坐得笔挺,带著一股上刑场前审判官的架势。
    季扬坐下,没废话,把任务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华简全程没打断他。
    讲到“让听不见的孩子感受音乐”的时候,华简握著盲杖的指节动了一下。
    讲到“第一首纯器乐要按感知递进的逻辑编排”的时候,华简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讲完了,茶室安静了將近一分钟。
    华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开口问:
    “你刚才说,第一个振动频率给多少?”
    季扬没料到他问的是这个,愣了半秒。
    “老板的意思是从40赫兹起步,那是人体胸腔最容易感知的共振频率。”
    华简沉吟片刻后,忽然嗤了一声:
    “40赫兹?你知道建鼓的基频是多少?”
    “……我不知道。”
    “邓世荣那面鼓,基频在55赫兹左右,但如果用特定的击法,比如散打鼓心偏下沿三寸的位置,力度收到四成,基频可以压到38赫兹,比你说的40还低两个赫兹。”
    华简的盲杖在地上点了一下,声音清脆。
    “38赫兹的建鼓振动,配上三弦的低把位拨弦,周七星那小子的三弦能下探到30赫兹以下,再叠一层罗冲的尺八泛音做高频补偿……”
    华简没说完,但季扬听懂了。
    这位拿著盲杖骂遍国乐圈的黑面煞神,脑子里已经在编曲了。
    “华简老师……”
    “別叫我老师。”华简打断他,站起来,盲杖往地上一戳,“几號排练?”
    “暂定一月八號,景行艺术中心。”
    “通知大团全员,一月六號先碰一次,在基金会的排练厅,我要先试几组频率组合的体感效果。”
    华简说完,拎著盲杖就往外走,走了三步,停了。
    没回头。
    “季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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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
    “你跟老板说一句话。”
    “您说。”
    “就说,我华简这条老命,欠这群孩子的。”
    盲杖敲在走廊的石板上,一声一声,渐行渐远。
    季扬坐在茶室里,看著那杯没喝完的茶,慢慢吐了口气。
    ……
    景行传媒的录音棚,从一月四號开始就没熄过灯。
    靳野把自己关在里面,三天没出来。
    楚辞在隔壁的编曲室,泡麵桶从三个涨到了十一个。
    谭清嬋路过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那堆泡麵桶,转身打了个电话。
    十分钟后,白羽的助手端著三个保温盒出现在编曲室门口。
    红烧牛肉麵、小餛飩、蒸饺。
    楚辞头也没抬,把泡麵推开,拆了保温盒,一边吃蒸饺一边改音轨。
    第一首纯器乐叫《触》。
    没有旋律,只有振动。
    楚辞把整首曲子拆解成十二个“感知单元”。
    第一个单元只有一面建鼓,38赫兹的低频振动持续八拍,让孩子们的胸腔跟著共振。
    第二个单元加入三弦的低音拨弦,两个频率叠加,形成最原始的“节奏感”。
    第三个单元,尺八的泛音从高频区渗入,轻柔地刺激头皮和指尖的触觉神经……
    十二个单元层层递进,从单音到双音到和弦,从振动到节奏到旋律的雏形。
    整首曲子听起来不像音乐,更像一场温柔的唤醒仪式。
    靳野听完小样后,在录音棚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不太像他会说的话:
    “楚辞,这是你写过的最好的东西。”
    楚辞嚼著蒸饺,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嗯。”
    第二首人声曲叫《听见你》。
    黎音的独唱。
    靳野在编曲上花了大心思,把黎音的崑崙海妖腔拆成了三个频段。
    极低频用来驱动座椅下方的振动单元,中频段通过空气传播给视障的孩子们听,极高频用来触发香氛释放系统。
    三层频段同时工作,听障的孩子用身体“听”,视障的孩子用耳朵听,所有孩子都能用鼻子“闻到”旋律的走向。
    歌词是靳野写的。
    写了七版,撕了六版,最后留下的那一版只有四句:
    你听不见风,但风在摸你的脸。
    你看不见光,但光在暖你的手。
    你不用听见我,你只要感受到——
    这个世界,一直在跟你说话。
    黎音第一次试唱的时候,唱到第三句就停了。
    她站在录音棚的话筒前,围巾摘了,右脸的红斑在暖白灯光下格外醒目。
    她没哭,但嘴唇在抖。
    王润泽在控制室里按下了对讲键:“黎音,需要休息吗?”
    黎音摇了摇头,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开始。
    这一次,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嗓子里。
    崑崙海妖腔的极低频共振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穿透话筒,穿透混音台,穿透控制室的玻璃。
    王润泽放下对讲键,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他干了二十年经纪人,捧过无数明星,但这一刻他確认了一件事,眼前的黎音不是明星。
    因为明星是被消费的,而黎音她是被需要的。
    ……
    一月十號,景行艺术中心。
    谭清嬋站在主厅中央,周围是乱成一团的施工现场。
    座椅全部拆了,重新定製的“感知座椅”正在安装。
    每把椅子的底座里嵌著低频振动单元,扶手里藏著热电模组,椅背顶部有一个拇指大小的香氛微喷头。
    所有线缆匯聚到舞台下方的总控机房,关拓正蹲在里面调试那颗“通感”晶片。
    “延迟降到多少了?”季扬蹲在关拓旁边问。
    关拓盯著屏幕上的波形,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全链路延迟23毫秒,振动模块18毫秒,温感模块31毫秒是瓶颈,正在优化热电模组的响应曲线。”
    “31毫秒……超標了。”
    “我知道,给我两天。”
    关拓的回答简短到近乎粗暴,但季扬听出了言外之意:不是“我试试”,是“两天后搞定”。
    这个面瘫技术宅说“给我两天”,就是两天。
    季扬起身,正准备去找谭清嬋匯报进度,一回头,差点撞上一个人。
    华简站在机房门口,盲杖点著地,身后跟著一排人,整个国乐大团,齐了。
    周七星,柯西,徐湘雅,贺永年,邓世荣,阿朵,清风,简思齐,罗冲,宗颖。
    十个人,十件兵器。
    “场地在哪?”华简扬起下巴问。
    “主舞台,往前直走。”季扬赶紧引路。
    大团在舞台上各就各位。
    华简站在中央,酝酿了许久之后才开口:
    “邓世荣。”
    “到。”邓世荣把建鼓放好,两根鼓槌握在手里。
    “建鼓,鼓心偏下沿三寸,力度四成,给我一个38赫兹。”
    邓世荣没多问,提槌,沉肩,一击。
    低沉的鼓声从舞台上扩散开来。
    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而是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深沉振动,但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胸口像是被一只温柔的大手按了一下。
    季扬站在台下,下意识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他能感受到心臟在跟那个振动频率同步。
    “再来。”华简言简意賅。
    邓世荣第二击,力度微调,频率下沉了半个赫兹。
    “周七星,三弦。低把位,跟上。”
    周七星摸了一下弦,拨了一个音。
    两个低频叠加在一起,整个主厅的空气都在微微颤动。
    谭清嬋站在观眾席的最后一排,手里拿著一支记號笔,在图纸上做標註。
    她虽然不懂音乐,准確地说,她不需要懂音乐。
    因为她只需要確保在场的每一束灯光、每一缕气味、每一度温差,都恰到好处地服务於台上那群疯子正在创造的东西。
    灯光方案已经改了四版,现有方案是根据楚辞提供的频率分布图定製的。
    低频段对应暗蓝色冷光,中频段对应暖橙色,高频段对应纯白。
    每一束灯光的色温变化都跟音乐的频率走势严格同步。
    这样视障的孩子虽然看不见,但现场有视力的家长和老师能通过灯光理解音乐的结构,从而辅助引导孩子们的感受。
    至於香氛。
    季扬用系统给的“闻香识谱”技能,花了三天时间,把整场音乐会的气味序列编了出来。
    低频振动段:檀香,沉稳厚重,对应“大地”的意象。
    旋律上升段:茉莉与柚子花,轻盈上扬,对应“风”的意象。
    副歌高潮段:冷杉与雪松,清冽辽远,对应“山”的意象。
    尾声渐弱段:淡淡的桂花,温暖而日常,对应“家”的意象。
    编码完成的那天晚上,季扬把方案发给周行看,周行只回了一句话:“最后改成梔子花。”
    季扬一愣,隨即改了。
    他不知道周行为什么改,但周行改,一定有理由。
    ……
    一月十五號,关拓把全链路延迟压到了19毫秒。
    他用了四十七个小时没合眼,在“通感”晶片的固件层写了一套全新的预测算法。
    通过分析乐曲音轨的前两拍波形,提前预判下一拍的频率走向,然后抢先向振动、温感、香氛三个模块下达指令。
    这等於让系统跑在了音乐前面。
    “你这算法的准確率是多少?”季扬好奇地问。
    “96.8%。”关拓平静地回答。
    “剩下的3.2%呢?”
    “人工兜底。我在总控台上留了一个手动干预按钮,如果预测失误,操作员可以在50毫秒內手动修正。”
    “谁来按?”
    关拓站直了身子:
    “我。”
    季扬看著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