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晨光刚刚驱散山间的薄雾,周行带著温景和三个孩子,去给爷爷奶奶上坟。
    坟地在村后那片向阳的山坡上,上去的路早就让人重新修缮过了。
    一水儿平整的青石台阶,两侧还细心地装了朴素却极其牢固的实木扶手。
    朱韵一路紧紧抱著老二周知安,一边走,嘴里一边忍不住小声念叨。
    “大家脚下慢点儿,別著急。今天这风倒算柔和,正好带孩子们来见见太爷爷太奶奶。”
    周云瑞走在最前面,手里提著满满一袋子香烛和供品,神情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肃穆几分。
    叶影和往常一样,远远地停在山脚下负责外围警戒。
    傅渊和寧蜜默不做声地跟在后面,隨时准备搭把手照看孩子。
    就连平时最爱贫嘴的季扬,今天也难得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规规矩矩地低著头走路。
    等到了坟前,温景只看了一眼,便在心里暗暗点头。
    自家老公在修缮这块墓地时,绝对没有任何克制预算的想法。
    整座墓地修得极大挺拔气派。
    但这气派中又透著极度克制的內敛,完全没有半点暴发户的浮夸。
    青石铺底,汉白玉做围栏,四周栽满了挺拔苍翠的松柏。
    墓碑正中的碑文,全是周云瑞亲笔书写后请工匠刻上去的,每一个字都透著老派文人那股执拗的筋骨。
    周行转头,把怀里的周行远小心交给温景,隨后大步走到墓碑前,挽起袖子,亲手將一盘盘供品整齐摆好。
    接著,他点燃了三根线香。
    周行弯下腰,双手將香稳稳插进香炉里。
    山风轻轻打了个旋儿,一缕青烟顺著碑面悠悠然往上走。
    周行深邃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碑上的名字里,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爷爷,奶奶,我回来了。”
    只这一句话,朱韵的眼圈唰地一下就红透了,赶紧別过脸去,抬起手背飞快地擦了擦眼角。
    周云瑞依旧站得笔直,但他那双粗糙的手,却捏紧了装香烛的塑胶袋。
    周行掀起衣摆,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蒲团上,腰背挺直,极其认真地磕了三个响头。
    温景抱著大女儿周念初,也跟著深深低头行礼。
    三个小傢伙今天像是感应到了大人们的情绪,出奇地安静,连平时最闹腾的老三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周行磕完头,抬起头静静看著墓碑,把嗓音压得低低地开口:
    “爷爷,今天回来,有个事儿必须得跟您二老赔个不是。”
    朱韵在旁边听得一愣。
    “小行,跟爷爷赔什么歉?”
    周行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碑文上。
    “我现在对外头那些人解释家里的钱怎么来的,借了您的名义。”
    “我跟別人说,您当年救过一位落难的海外华侨。”
    “对方后来发达了,无儿无女,就把这笔巨额遗產留给了我。”
    周云瑞彻底怔住了,嘴唇动了动,隨即轻轻嘆了一口气,没有说出半个字。
    朱韵张开嘴巴想说点什么,但看著儿子宽阔的后背,最后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跟在队伍最后的季扬,听到这话,肩膀绷成了一条直线。
    比较於他而言,作为知晓系统存在的极少数核心成员,这绝对是他第一次听到自家老板在祖坟前,把这层谎言的窗户纸直接捅破。
    周行嘴角忽地勾起一抹笑意,那笑里带著一丝年少时做错事被抓包的无奈。
    “我知道这故事听著挺扯淡,可这逻辑闭环做得还算严谨,能帮我省掉无数双眼睛的试探和麻烦。”
    “您以前常念叨,人活著不能给家里招祸。”
    “我这当孙子的没办法,只能借您老人家的面子,去挡一挡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明枪暗箭。”
    温景站在他身侧,看向他的眼神柔得能掐出水来,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老公,这话爷爷听了只会心疼。”
    周行深吸了一口气,语调变得更轻鬆了些。
    “您二老要是觉得这牛皮吹得实在太夸张了,今天晚上儘管来给我託梦,指著鼻子骂我两句都行。”
    “不过千万別骂太狠啊。”
    “我现在好歹也是三个孩子的爸了,您二老多少给我留点面子。”
    朱韵原本还在掉眼泪,一听这话,硬是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哭笑不得地骂道。
    “你这臭小子!跑到你爷爷坟前说话都没个正形!”
    周云瑞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低声哼了哼。
    “你爷爷要是在天有灵,估计得先抽你两棍子,然后再坐下来,帮你把这个荒唐故事的细节补得更严谨一点。”
    温景走上前,轻轻蹲下身子,陪著周行一起看著那块冰冷的墓碑,柔声道:
    “爷爷一定会理解的。”
    周行偏过头,正好对上她清冷的眼眸。
    温景的声音很轻,却透著让人无法反驳的篤定。
    “你没有用这个离奇的故事去骗取任何不该拿的东西,也没有让它变成刺向別人的工具。”
    “你做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护著家里人,也是为了护著你心里那些没法解释的善意罢了。”
    周行心头一震,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將温景那只微凉的手掌紧紧包裹在掌心。
    “得妻如此,我周行这辈子值了。”
    他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隨即在心里暗暗调侃:
    “或许真的是爷爷在冥冥之中保佑咱们周家。”
    “不然我哪来这么好的运气,能得到这什么金手指系统?”
    话音刚落,那道冰冷且熟悉的系统光幕,几乎是以光速弹了出来。
    【严谨提示:宿主获得本系统的存在,基於极为复杂的宇宙因果机制。】
    【该机制绝非单一的祖辈庇佑玄学理论可解释!】
    周行在脑海里毫不客气地冷笑一声。
    “你给我立刻闭嘴!今天我说这系统是爷爷给的,它就是爷爷给的!”
    系统的金色字幕闪烁了两下,似乎透著股极大的委屈。
    【本系统认为,宿主的这种表述极其缺乏科学严谨性。】
    拥有信息同步权限的温景,此刻也將这些字幕看得一清二楚,用力抿紧嘴唇,肩膀已经开始止不住地轻微发颤。
    周行继续在脑海里强硬补刀。
    “怎么?你这破系统还对我有意见?”
    光幕卡顿了足足三秒钟,最后十分勉强地弹出一行字。
    【……本系统决定尊重华国传统的家庭祭祖语境,暂时停止反驳。】
    看到这句,温景终於再也忍不住,极其轻微地笑出了声。
    朱韵正抹著眼角,听到动静疑惑地看过来。
    “小景,你想起什么好笑的事了?”
    温景赶紧收拢心神,嘴角噙著一抹温柔的弧度。
    “妈,我只是突然想到,爷爷如果听到老公刚才那些话,大概也会觉得他这个人,永远都是嘴硬心软。”
    周云瑞听得连连点头,十分赞同。
    “这点绝对隨他爷爷,当年老爷子也是这副脾气。”
    周行拍了拍裤腿站起身,走到后面,把三个软糯的小傢伙依次抱到墓碑前。
    他先抱起大女儿周念初。
    “念初,看清楚了,这是太爷爷和太奶奶。”
    周念初睁著那双清亮的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盯著墓碑看了一会儿,隨后伸出肉嘟嘟的小手,轻柔地搭在了周行的手背上。
    就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周行的心口软成了一滩水。
    接著换上老二周知安。
    小姑娘性格恬淡,盯著周围隨风晃动的松柏看了一小会儿,便把脸蛋紧紧贴到了温景的肩膀上。
    朱韵在旁边看得心都化了,声音软得不像话。
    “哎哟,我们知安真乖!太奶奶要是能看见,肯定稀罕死你了!”
    最后轮到最调皮的老三周行远。
    小傢伙被周行单手托著抱到碑前,一动不动地盯著那个正在冒烟的香炉看了半天。
    突然,兴奋地拍起了两只小胖手,衝著墓碑扯著嗓子大喊道:
    “爸!爸!”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在空旷的山坡上甚至带起了些许回音。
    一直低头装深沉的季扬,肩膀一抽,差点当场破功笑出声来,赶紧把头埋得更低,咬住舌尖。
    周行满脸黑线,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行远啊,你太爷爷要是听见你这声叫唤,大概率只会夸你这孩子嗓门確实不错。”
    周云瑞背著手,冷不丁地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这小子有什么好嫌弃的?你小时候那大嗓门,可一点不比他差!”
    周行转过头,满眼绝望。
    “爸,昨天我妈刚在全家人面前爆料我挑食,您今天这就又跟上补刀了?”
    朱韵立刻往前站了一步,双手掐腰。
    “他不补刀我也得补!你小时候只要一哭,那嗓门能把整栋楼的邻居都给吵醒!”
    温景站在旁边,眼底那抹明媚的调侃怎么都藏不住。
    “周先生,看来以后咱们家的歷史资料,会越来越丰富了。”
    周行无力地扶住额头,绝望地嘆了口气。
    “我现在算是发现了,回老家最大的风险,就是那些童年黑歷史会被集中挖出来。”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祭拜完,周云瑞却没有马上走,而是坚持留下来多站了一会儿,静静地看著墓碑。
    平时硬朗的肩膀微微垮下,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爸,妈。小行今天带著媳妇和三个孩子回来了。”
    “他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好,没人能欺负他,你们在下面,就安心放心吧。”
    朱韵站在他身侧,原本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眼眶红得厉害。
    “三个娃都乖巧得很,小景这孩子更是打著灯笼都难找的好,你们要是能睁眼看看,肯定高兴得合不拢嘴。”
    周行没有上前催促。
    温景自然地伸手牵住他的大掌,两人就静静地站在几步外,陪著两位老人一起等。
    直到下山时。
    那道金色的系统光幕再次悄无声息地弹了出来。
    【格调之眼lv2反馈:检测到祖坟区域出现强烈的情感光晕,顏色评级:金白色。】
    【备註:血脉从来都不是束缚你的枷锁,而是有人在岁月深处,替你把来时的路点亮。】
    周行看著那行字,眼神微微一凝,破天荒地没有懟回去,而在心里淡淡赞了一句。
    “这句词写得確实不错。”
    系统立刻顺杆爬,金色的字幕甚至带上了些微的得意。
    【本系统的文学素养与情感逻辑模块,正在持续进行深度优化提升中。】
    温景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清浅温柔的笑意。
    中午,一大家子人回老宅,就著热气腾腾的家常菜吃得肚皮滚圆。
    下午稍作休整后,一行人乘车返回了松云城里。
    晚上的亲戚宴,周行没让季扬去包什么奢华五星级酒店,也没搞车队开道的暴发户排场。
    就定在了松云湖畔一家颇具本地烟火气的老牌酒楼。
    只要了他们家最大的一间包厢,菜色也全都按著松云本地人的重口味来。
    然而,所谓低调,只是周行单方面认为的。
    这阵仗落在周家那些亲戚和酒楼员工眼里,依旧是难以想像的隆重。
    还没到酒楼门口,总经理就已经领著全套班底,早早站在台阶下等候。
    一见周行的车队停稳,经理立刻快步迎上前,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容热情到了极致。
    “周先生,周老师,朱女士晚上好!楼上的顶配包厢已经全面消毒准备妥当了!”
    周行隨手理了一下袖口,微微点头。
    “麻烦了,不用这么拘谨,按你们平时正常的接待流程来就好。”
    经理眼底精光一闪,立刻心领神会地弯下腰。
    “您放心,我们绝对明白!”
    站在后头的季扬忍不住凑上前,压著嗓子小声嘟囔:
    “先生,您是不是对『正常接待』这四个字有什么误解?”
    “您现在嘴里的正常,大概已经是別人这家酒楼开业以来的最高规格了!”
    周行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你今晚別给我搞什么么蛾子,你的核心任务就是负责陪长辈聊天。”
    “记住,別让他们感到拘束。”
    季扬一听,眼睛一亮,满脸都写著跃跃欲试。
    “老板您把心放肚子里!这活儿我简直太熟了!”
    “信不信我今晚能把七大姑八大姨全聊得心花怒放,当场排著队要认我当乾儿子?”
    傅渊站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皮,淡淡提醒了一句:
    “季总,注意適度。”
    季扬立刻挺直腰板,神色端正道:
    “傅叔您放心,我今晚主打的就是一个具备良好边界感的社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