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伦比亚,穆索峡谷。
    车队在泥泞坑洼的山路里顛簸了两个多小时后,周在在终於明白什么叫“绿色不止一种脾气”。
    雨林的绿是湿的。
    山体的绿是冷的。
    远处矿带露出的岩层,带著灰黑色页岩和碳酸盐脉,像被大地粗暴撕开后露出的旧伤疤。
    她趴在车窗边,小声感慨道:
    “哥,这地方太適合拍大片了。”
    季扬立刻接话。
    “片名想好了,《毕业旅行之我哥带我进山找亿点点绿》。”
    裴錚没来,季扬少了天敌,整个人在车里开始放飞。
    温景没理会他们的贫嘴,低头把三个孩子头上的降噪耳罩检查了一遍。
    “进矿区之后跟紧大人,別乱跑。”
    周行远被包在儿童衝锋衣里,点头点得很用力。
    “跟爸爸。”
    周念初拉住妹妹的手,小脸绷得很紧。
    “排队。”
    周知安抱著一只小兔子玩偶,仰起头认真说:“石头在睡觉,不能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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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渊听得眼神软下来,微微弯腰。
    “小姐们和小少爷都记得很好。”
    穆索矿区的接待方叫卡洛斯,当地老矿主家族的第三代继承人。
    三十出头,英语流利,穿著一套简洁昂贵的户外夹克,眼神里藏著商人的审慎与精明。
    祖母绿不同於蓝宝石。
    它娇贵,裂多,內含物复杂。
    而哥伦比亚的祖母绿更是被全世界顶级买家追捧,真正的好货色早被层层渠道把控,轻易不露面。
    卡洛斯带著一行人进入一处安全改造过的老矿洞外围。
    冷白色的灯光打在潮湿的岩壁上。
    岩缝里偶尔能看见白色的方解石脉。
    “周先生,穆索的祖母绿常与方解石、黄铁矿共生。”
    卡洛斯边走边介绍。
    “真正高品质的晶体极少,多数都带著杂质和裂隙。”
    他语气客气,却不怎么热络。
    周行点点头。
    “裂隙里长出来的东西,脾气自然不会太顺。”
    卡洛斯脚步一顿。
    这句话不太像外行游客能说出来的。
    他回头打量了周行一眼。
    年轻男人穿著浅灰色的户外衬衫,袖口隨意挽起两道,腕上那枚全球罕见的钢款百达翡丽在昏暗的矿灯下低调得过分。
    没有拿强光手电乱照,也不急著问价格,这人站在那,反倒像在听岩壁说话。
    卡洛斯心里那点轻视不自觉收拢了几分。
    矿洞深处水汽太重,不適合孩子久留。
    周行让温景带著孩子们在外部相对宽敞的观测区等候。
    周在在想跟进去,陶然也想去看看原石。
    温景轻声叮嘱:“注意脚下,別碰没標识的岩壁。”
    周在在立刻立正敬礼。
    “嫂子放心,我现在是成熟的毕业生。”
    江潮在旁边靠著岩壁嘀咕道:
    “成熟毕业生刚才还把安全帽戴反了。”
    周在在转头瞪他。
    “江潮哥,人与人之间要留点体面。”
    江潮咬著棒棒糖笑。
    “行,回头给你留半个。”
    往深处走,温度降得很明显,水珠从上方的岩缝滴落,声音在矿道里显得很空灵。
    周行停下脚步,伸手触碰一处方解石脉旁的黑色页岩。
    【大地迴响已触发!】
    手指触碰的同时。
    压力、热液、铬元素、钒元素等,还有深处那些被裂隙包住的绿意,全都在周行脑海中具象化。
    这绿色確实不同。
    翡翠的绿带著水路里的圆融与温润。
    但祖母绿的绿有稜角。
    像是在无尽黑暗里硬生生撑开的野兽眼睛,充满生命力。
    走到一处操作台前,卡洛斯让人打开一个防爆箱。
    里面静静躺著几块已经取出的祖母绿原晶。
    外形多为六方柱,部分还包裹在灰黑色的母岩中。
    最漂亮的一块有小指长,顏色浓郁,透度很高,肉眼看过去几乎没什么裂。
    “这是今年矿区出產的最好的几块之一。”
    卡洛斯语气里透著掩饰不住的自豪。
    周行看了一眼。
    確实是好东西。
    但视线中,这块宝石的光晕却让他微微皱眉。
    在【格调之眼lv2】的视野里,光晕不算顶尖。
    原因不在品质,而在来路。
    那层代表情感的光晕偏低,甚至有些紊乱和浑浊。
    周行抬眸看向卡洛斯。
    “这块挖出来的时候,矿工受伤了?”
    卡洛斯脸色倏然变了。
    旁边一名提著安全灯的老矿工双眼圆睁,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您……您怎么知道?”
    周行没答。
    格调之眼给出的回馈很清晰。
    那块祖母绿周围的情感光晕里,夹杂著明显的疼痛、急促和恐惧。
    宝石没有错,但一件器物从大地深处诞生,进入人世间的路上沾过什么,总会留下痕跡。
    卡洛斯的语气终於低沉下来。
    “塌方擦伤了腿,不算严重,而且矿区已经全额赔付了。”
    周行轻轻放下那块原晶,动作很轻,却带著说不出的距离感。
    “赔付標准,回头给我的法务看一眼。”
    卡洛斯眉头不由皱紧。
    “周先生,这是我们矿区的內部事务,不方便对外透露。”
    唰——!
    叶影往前迈了半步。
    宋北辰抬眼看过去,身体重心微微下沉。
    矿洞里的气氛一下绷紧了。
    江潮吐掉嘴里的糖棍,手已经摸向后腰。
    季扬刚想开口打个圆场,周行已经平静地开口道:
    “我不买带著亏欠的漂亮。”
    卡洛斯嘴唇死死抿紧。
    周在在抱著相机,呼吸都放轻了。
    她以前只知道自己堂哥花钱大方。
    现在才发现,哥哥挑剔起来,连宝石背后的血汗和人命都要一起算进去。
    卡洛斯盯著周行看了足足五秒。
    “那您想买什么?”
    周行没接话,转身沿著矿洞侧边一条光线更暗的通道往前走。
    陈知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地形测绘板,出声提醒道:
    “先生,前面是旧支洞,按照地质资料已经停采三年了。”
    卡洛斯语气有些不悦。
    “那边没有高品质晶体,我们早就探测过无数次了。”
    周行停在旧支洞斑驳的入口处,手指按在一块潮湿的母岩上。
    那一刻。
    格调之眼里突然亮起一团极细微,却纯粹到刺眼的绿光。
    光点很小,被厚重的黑色页岩和交错的方解石包得很深。
    但那股情感光晕却很强烈,像一个在黑暗里忍耐了千万年的老工匠,静静等著最后惊艷世人的一刀。
    周行转头。
    “这里。”
    卡洛斯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著常年混跡矿区的傲慢。
    “周先生,我们的工程师用声波探伤扫过。那一段的晶体极碎,裂多如牛毛,商业价值无限趋近於零。”
    周行看著他,声音很淡。
    “工程师扫的是可采价值。”
    卡洛斯皱眉反问:“那您扫的是什么?”
    周行轻轻敲了敲粗糙的岩壁,回答道:
    “脾气。”
    矿洞里的人全怔住了。
    季扬在后面揉了揉鼻子,竭力压著嘴角的笑意。
    老板今天的鑑定体系,主打一个给石头做心理諮询。
    绝了。
    卡洛斯脸色更难看了,招手叫来身边的工程师。
    工程师直接抱著一台可携式高频探测仪走过来,贴上岩壁。
    屏幕上数据飞速跳动。
    工程师扫了三次,连连摇头。
    “晶体確实存在,但不建议开採。周围裂隙太复杂,就算挖出来,体积也不会大。”
    周行只说了四个字。
    “开一小段。”
    卡洛斯盯著他。
    “风险和成本,都没有意义。”
    周行:“我付。”
    卡洛斯有些上火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
    周行眼神温和,甚至带了点斯文的气质。
    “那就把它变成钱的问题。”
    卡洛斯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周在在在后面拽了拽陶然的衣角,小声嘀咕:
    “我哥花钱花得好有礼貌啊。”
    陶然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嗯,很周行。”
    几分钟后,小型设备进场。
    工人开始按照周行標记的红线位置,小心翼翼地剥离外层母岩。
    轰——!
    第一块鬆动的岩体砸在地上,灰尘扬起。
    叶影快速抬手护住周行侧前方,宋北辰一步跨出,用身体完全挡住后侧的碎石溅射路径。
    江潮拍了拍身上的灰,骂了句脏话:
    “这破地方真他妈不友好。”
    陈知行盯著手里的传感器数据,语速又快又稳。
    “岩层结构稳定,继续剥离左侧十五厘米,右边绝对不能碰。”
    工人看了一眼卡洛斯,见老板没说话,只能老老实实按照陈知行的指令调整角度。
    咔嚓!
    一块巨大的方解石脉被强行撬开。
    昏暗的光线打了进去。
    岩壁深处,露出一小截细长的绿色晶体。
    卡洛斯原本还揣著手准备看笑话。
    然而下一秒,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抹绿太乾净了。
    晶体不算非常大,但在灯光下却透出一种深邃到让人心悸的活色。
    没有浓郁到发黑,也没有浅薄得发飘。
    最要命的是,肉眼看过去,那段露出来的晶体表面,光滑得像是一面镜子。
    裂纹几乎没有!
    刚才还满嘴理论的工程师手一抖,便携探测仪噹啷一声砸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他根本顾不上捡,双手按著安全帽,脑瓜子嗡嗡作响。
    “不可能……这条裂隙外面显示那么破碎,里面怎么会形成这么完整的晶区……”
    卡洛斯呼吸都快乱了,一把夺过矿工手里的强光手电,直接照了过去。
    那枚祖母绿晶体静静地嵌在白色的方解石里,边缘散落著细微的黄铁矿星点。
    就像是被大地藏了亿万年的骨相,终於在此刻露出了真容。
    周行看了几秒。
    “別急著挖。”
    卡洛斯这次连半个不字都没敢说。
    “听您的!”
    季扬在旁边低声感嘆道:
    “嘖嘖,这变脸速度,这態度丝滑得我想当场给他颁个进步奖。”
    江潮咧嘴冷笑。
    “刚才不还挺横吗?”
    宋北辰面无表情。
    “见过真本事,自然就会收骨头。”
    周行示意工人停下机器,改用全手工剥离。
    那名老矿工拿起最精细的小锤和鏨子,整个人趴在湿滑的岩壁上,动作小心谨慎。
    足足耗费了两个小时。
    当最后一丝连接的母岩被剥离。
    一枚完整度极高、顏色达到了极品木佐色的祖母绿原晶,被完完整整地取了出来。
    它静静地躺在老矿工布满老茧的手心里。
    老矿工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卡洛斯深吸了一大口气,转头看向周行。
    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任何作为矿主的傲慢,只剩下纯粹的敬畏。
    “周先生,这枚原石,我代表矿区,非常愿意向您出售。”
    周行没伸手接,只是接过傅渊递来的湿巾,慢慢擦拭著手指上的泥沙。
    “先给取出它的人发奖金。”
    卡洛斯愣了。
    老矿工也懵了。
    周行把湿巾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语气淡淡的。
    “按你们矿区最高发现奖的十倍发放。”
    “另外,之前那位受伤矿工的赔付標准,按我法务给出的数字重新核算。”
    卡洛斯嘴唇动了动。
    半晌后,深深低下了头。
    “如您所愿。”
    闻言,周行这才微微点头,將那枚还带著地底凉意的绿色原石拿在手里。
    “这枚祖母绿,我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