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入了海平线。
    海风变得有些湿冷。
    姬子站在甲板上,抬起右手。那只手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轮廓。
    她收回手,目光在甲板上扫过。
    “看来,这场意外的旅途要画上句號了。”
    姬子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一丝慌乱。
    “走吧,至少在临走前,去和大家道个別。”
    列车组顺著舷梯,重新登上了那艘巨大的船邦。
    甲板上正在忙碌的船员们停下了手里的活。一双双眼睛惊讶地看著这五个仿佛幽灵般的人。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也有人瞪大了眼睛。
    船长和夏尔太太快步走了过来,將列车组请进了单独的船长室。
    木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夏尔船长看著站在面前的几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里透著担忧,“你们的身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止?”
    夏尔太太也满脸焦急,双手攥在一起。
    姬子微微摇了摇头。
    “別担心,船长。”姬子的笑容依然温婉,带著安抚的力量,“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也许我们只是要回到原本属於我们的地方去了。”
    船长愣了一下。
    其实列车组眾人心里也不清楚,这种身形暗淡到底意味著回到原来的时代,还是在这个宇宙中彻底消散。
    但姬子没有表现出来。
    “以后或许还有重逢的时刻。”姬子轻声说,“只是现在,可能暂时要离开了。”
    丹恆站在一旁,微微点头,默认了姬子的说法。
    船长夫妇看著他们,似乎明白了什么。在海上漂泊的人,见惯了聚散离合,也懂得不去追根究底。
    船长嘆了口气,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
    “既然这样,今晚无论如何,也要一起吃顿饭。”
    船长站起身。
    “最后一场晚宴。算作给各位送行。”
    ……
    ……
    晚宴设在船长室外的一处宽敞平台上。
    木桌上摆满了刚刚捕捞上来的深海鱼虾,热气腾腾。但在座的人,心思都不在食物上。
    姬子坐在船长对面,依然在抓紧最后的时间,和船长交代著星核与裂界怪物的细节。丹恆坐在一旁,手里拿著笔,在航海日誌上快速书写著纸质资料,字跡力透纸背。
    气氛有些沉闷。
    拉格沃克坐在长桌的角落里。
    小男孩面前的盘子里堆满了食物,但他连叉子都没有动一下。蓝紫色的眼睛黯淡无光,一直低著头盯著木桌面。
    “哎,你们看!”
    三月七站起来,拿著相机在半空中比划。
    “等回列车之后,本姑娘一定要把这些照片全都洗出来,贴在最显眼的位置!標题我都想好了,就叫——《幽灵列车组的露莎卡星漂流大冒险》,怎么样,不错吧?”
    穹坐在拉格沃克的旁边。
    他双手抱胸,一本正经地接话:“那我要在照片底下配一行字。『谁要是敢找我们的麻烦,算他倒霉』!”
    三月七赞同:“没错!”
    穹毫不犹豫地转头看向拉格沃克,单手叉腰,嘴角一勾。
    “小弟。”穹清了清嗓子,“咱们也是一起海里来风里去,一起看过天上飞的水母!这还不算出生入死吗?”
    拉格沃克手里拿著一块烤麵包,低著头。
    听到穹的话,他慢慢抬起头,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
    “嗯……算。”
    男孩的声音很小,没有了早晨在甲板上喊“大哥”时的清脆。
    穹看著拉格沃克那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挠了挠头。
    他伸出手,想要去拍拍小男孩的肩膀。但那只半透明的手掌,在接触到拉格沃克衣服的瞬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穹的手僵在半空中。
    拉格沃克看著那只穿过自己肩膀的手,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我吃饱了。”
    拉格沃克从椅子上滑下来。
    “爸爸,妈妈,哥哥姐姐。我先回房间了。”
    说完,小男孩转过身,迈著快步,几乎是逃一样离开了。
    夏尔太太担忧地站起身,想要追过去,被船长拉住了手腕。船长摇了摇头。
    姬子放下手里的茶杯。
    三月七看著拉格沃克消失在走廊转角的小小背影,眼眶有些发红。她转过头,推了推旁边的穹和宆。
    “愣著干嘛,快去看看呀!”三月七催促道。
    穹和宆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身,朝著船舱走去。
    木质走廊里光线昏暗。
    拉格沃克的房门紧闭著。
    穹走上前,抬起手敲了敲门。
    “叩叩。”
    里面没有声音。
    “小弟?是大哥。”穹喊了一声。
    依然没有回应。
    宆走上前,也敲了两下。
    “拉格沃克,是我们。”
    门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小男孩闷闷的声音。
    “大哥哥,我已经睡了。”
    穹挑了挑眉。
    “睡了还会说话?快开门,再不开门我可要用银河球棒侠的特殊开门法了啊。这门要是坏了,船长大叔可是要揍人的。”
    门里面安静了几秒。
    接著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门锁发出“咔噠”一声,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穹和宆推开门走进去。
    刚一进门,就看到拉格沃克退到了门旁边的墙角。他抱膝蹲在地上,脸埋在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宆的心臟像是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拉格沃克面前慢慢蹲下。
    半透明的风衣拖在地板上。
    “拉格沃克。”
    宆轻声呼唤。
    小男孩慢慢抬起头。
    那双蓝紫色的眼睛里全是泪水。视线触及到宆和穹那越来越透明的身体,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拉格沃克猛地扑了上来。
    他伸出双臂,想要紧紧抱住宆和穹的腿。
    然而。
    那双手直直地穿过了两人的身体。
    “……”
    拉格沃克愣住了。
    他保持著前扑的姿势,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双手穿透了两位大哥哥的身体。
    一瞬间,所有的坚强和懂事全都崩溃了。
    “大哥哥……”
    拉格沃克仰起满是泪水的脸,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你们能不能……不要走?”
    穹站在一旁,看著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男孩,嘴唇动了动。
    他刚想开口说话,视线余光瞥见门外。
    三月七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正躲在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她红著眼睛,衝著穹疯狂使眼色,然后举起双手,做了一个用力的拥抱手势。
    穹挠了挠那头灰色的乱发。
    他走上前,挨著宆,在拉格沃克面前缓缓蹲下。
    他张开双臂。
    虽然没有任何实体的触感,虽然双手穿过了拉格沃克的肩膀。
    但穹依然保持著这个姿势,將小男孩虚虚地环抱在怀里。
    “不哭啦。”穹的声音难得放轻,“大哥可是把银河球棒侠的勇气分给你了。以后就算遇到再大的风浪,也要像昨天钓鱼那样,勇敢地把麻烦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