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那边有人往火堆里添了新柴,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躥了一截。营地里的笑声还在继续,但在这辆旧装甲车的履带旁边,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铁尔南的深色眼睛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
    “我猜,你们在我们这个时代,也停留不了多久了吧。”
    宆张了张口。穹和宆两人对看了一眼。
    “说实话,我们自己也不清楚。”穹挠了挠后脑勺,灰发被蹭得翘起来一撮,金眼睛里有些无奈,“可能下一秒就走,也可能还能待几天。”
    宆在旁边点了一下头,算是確认。
    铁尔南看著穹那双金眼睛,又看了看宆。他沉默了几秒,深红褐色的长髮被夜风吹散几綹。他嘆了口气,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深色手套压在眉骨上停了片刻才放下。
    “不管怎样。”他的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些,“儘可能多和拉格沃克他聊聊吧。”
    他顿了顿,深色眼眸里映著远处篝火的橘光。
    “儘量不要留下遗憾。”
    他平时话就少,此刻更是把一整个句子的分量都压在了“遗憾”这两个字上。
    他是在说米哈伊尔。也是在说自己。万一哪天,这些从未来而来的客人忽然就消失在夜风里,连一句道別都来不及留。
    穹把后脑勺的手放下来了。他看著铁尔南那张被篝火映得半明半暗的脸,点了头。
    “好。”
    宆也点头。金色竖瞳在夜色里格外清亮,声音很轻。“我们会的。”
    穹的余光扫过宆的侧脸,伸过手轻轻拍了拍宆的后背。黑色战术护腕蹭过围巾的绒面。
    宆的余光越过装甲车的履带,瞥到了营地另一侧的景象。篝火边上,米哈伊尔正站在哈努努旁边,银白色的头髮被火光照得一晃一晃的。他没在看篝火,蓝紫色眼眸直直地往装甲车这边望过来。那表情像是担心。
    米哈伊尔身后不远,丹恆靠在弹药箱边上,青色眼眸也静静地看著这边。视线始终没离开过。
    铁尔南顺著宆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回去吧。”他把水壶往腰间掛好。
    三个人走回篝火边。铁尔南在拉扎莉娜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顺手从弹药箱上拿了块烤麵包片,动作和离开前一样,表情也一样。拉扎莉娜抬头看了他一眼,圆框眼镜底下的眼睛眨了眨,没多问。
    宆在穹旁边坐下,金色竖瞳看著眼前那碟燉菜,没怎么动。穹已经拿起勺子,往宆碗里舀了一大勺燉肉,又转过去往米哈伊尔的碗里添了一大勺。
    米哈伊尔端著碗愣了一下,蓝紫色眼眸睁大了。他看看碗里多出来的肉,再看看穹。
    “大哥,我碗里还有……”
    话没说完,穹又给他夹了块烤麵包片搁在边上。那麵包片烤得焦黄,边缘微微发黑,落在碗沿上的时候发出脆脆的声响。
    “多吃点多吃点,正长身体呢。”穹把勺子往自己碗里一丟,又伸手去够那盘烤肠,夹了一根搁在米哈伊尔碗里。
    米哈伊尔看看碗,再看看穹,又看看碗。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够了够了”,但穹已经把烤肠搁完了,金眼睛正盯著他,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敢剩下试试”。
    米哈伊尔低下头开始吃。
    三月七坐在对面,眼神在穹和米哈伊尔之间来回。
    穹没注意到她的目光。他又给宆碗里添了勺燉菜。宆看了穹一眼,没说话,默默低头吃。
    米哈伊尔吃了几口抬起头,嘴角还沾著麵包屑。“大哥,我真的吃不下了……”
    穹把烤肠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米哈伊尔又把头低下去继续吃。
    晚餐散场的时候篝火已经烧得不那么旺了。姬子端著马克杯走到格兰霍姆旁边,两人站在装甲车旁边开始低声交谈,红髮和白髮被夜风同时吹起来。营地另一头,知更鸟被几个负伤的起义军士兵围在中间,她的天使般的面容在火光下格外柔和,那些人正一个个对她说著什么,她弯著眼睛一一回应。
    丹恆从弹药箱上起身。三月七把相机收进包里,粉蓝色眼眸还时不时往穹身上瞟。
    四个人踩著坡地上的碎石往星穹列车的方向走。夜风比傍晚时候凉了些,宆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三月七走在穹旁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穹的胳膊。
    “欸。”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见,“铁尔南大叔到底跟你说啥了呀?怎么態度一下变化这么大……”
    她歪著脑袋看穹,粉蓝眼瞳里盛满了好奇。
    “平时除了宆,也没见你给谁这么积极地夹过菜哦?快老实交代!”
    旁边的丹恆点了头。青色眼眸转过来看著穹,那表情和三月的追问是一个意思。
    穹的金眼睛转了一圈。他走在坡地上,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走了两步,他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摊了摊。
    “哦,铁尔南啊。”他语气像是刚想起来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跟我说,让我待会儿吃饭多给米哈伊尔加点肉。他说他平时给米哈伊尔夹菜,米哈伊尔都不接受。还是得我这个大哥来。”
    宆在旁边听得脚步顿了一下。丹恆的青眸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光。
    三月七的眉毛挑得老高。她侧过脑袋,粉蓝眼眸眯成两弯半月,盯著穹看了足足三秒。
    “哦——原来是这样啊……”
    她点了点头,然后劈手往穹的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才怪!你觉得我会信嘛!”
    穹被她拍得往前踉蹌了半步,灰发弹了一下。他捂著胳膊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多说。
    三月七翻了个白眼。
    星穹列车的车厢灯光透过观景车厢的大窗铺在月台上,暖黄色的。帕姆正站在车厢门口,小圆手举著一把比它身子还长的扫帚。
    “欢迎回来帕!”帕姆看到四个人走过来,把扫帚往旁边一靠,长耳朵晃了晃,“乘客们在派对上玩得开心吗帕?”
    穹看到帕姆,金眼睛亮了一下。他在帕姆面前蹲下来,视线刚好和帕姆的帽檐齐平。
    “帕姆列车长,我问你个事儿。”
    帕姆的蓝眼睛眨了眨。“什么事帕?”
    “拉格沃克他……上车之后,是不是在开拓的每一个世界,”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都在找我们?”
    帕姆的长耳朵晃了一下,停住了。它看著穹的金眼睛,慢慢点了点毛茸茸的脑袋。
    “是的帕。”帕姆的小圆手搭在身前,声音里那股平时的活泼劲儿收了些,“拉格沃克乘客每次出发开拓新世界,都会请其他一同下车的无名客帮忙寻找各位。只是……”
    它顿了顿,蓝色眼眸在帽檐下闪了一下。
    “一直都没找到帕。”
    三月七眼睛瞪得溜圆。
    “啊?每个世界都找过一遍?”她的声音拔高了半拍,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散开,“这得多辛苦呀……”
    话音还没落,三月七猛地转过来看著穹。
    “等等!”她指了指穹,“刚才铁尔南跟你们偷偷说的……该不会就是这件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