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之后,两位老战友走向了不同的路。
    歌斐木仍在朝露公馆深处,以橡木家系处理整颗星球的事务。
    米哈伊尔则重新回到那些还愿意坐下来听他说话的人中间。
    可他很快明白一件事。
    自己从来只是精神领袖。
    过去能在最难的时候让人抬起头,因为大家都在泥里,大家都没有退路。那时一句“我们一起再试一次”,就足够让人拿起工具、武器。
    如今不一样了。
    匹诺康尼成了盛会之星。
    旧城区的人搬进宽敞的梦境公寓,许多老居民靠著拆迁、房產、店铺租金和各类商业授权,过上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生活。孩子们在摺纸大学上课,年轻人能在黄金的时刻找到体面工作。街道更安全,动乱更少,游客更多,信用点像不会停的雨一样流进帐户。
    米哈伊尔站在一间老社区会堂里。
    这里曾是独立战爭时期的临时补给点,墙上掛著梦境地產宣传画。桌边坐著几个头髮花白的本地居民,还有几位家系代表。
    他把整理好的资料放在桌上。
    “我们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匹诺康尼的大门越来越高,歷史正在被改写,许多名字被从记录里拿掉。这里不该变成另一座只欢迎富人的城市。”
    老人咳了一声。
    “米哈伊尔先生,我们尊敬您。”
    这句话一出口,三月七缩了缩肩膀。
    “完了,这种开头一般都没好事……”
    老人把茶杯放下。
    “可是,现在大家过得很好。动乱少了,孩子能读书,街道安全,生意也稳定。您说这里不是梦想之地,可在我们眼里,它比过去更像梦想之地。”
    另一个人接著说:“以前我们喊平等,是因为我们什么都没有。现在我们靠自己的城市富起来了,为什么还要拿自己的东西去给外面那些人分?”
    米哈伊尔沉默。
    “因为匹诺康尼一开始,就是为了让无处可去的人也能做梦。”
    那人笑得有些尷尬,却没有退让。
    “可梦也要门票啊,先生。”
    纯白空间里,穹的脸色沉下去。
    “这话跟公司那套有什么区別。”
    丹恆低声道:“利益结构成形后,旧口號会被重新解释。”
    会堂的门被推开。
    猎犬家主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边,外套上沾著巡逻留下的灰。
    “米哈伊尔,我听说你想让入梦门槛放低。”
    米哈伊尔转向他:“不是放低给危险分子,而是让真正需要机会的人不被挡在外面。”
    猎犬家主皱起眉。
    “发生动乱时,谁冲在第一线?全境纵火时,谁在火场里拖人?是猎犬。现在城市终於安稳了,你要我们再把不稳定因素放进来?”
    “他们不是不稳定因素,他们是人。”
    “我知道他们是人。”猎犬家主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我的人也是人。”
    会堂里安静下来。
    猎犬家主看著米哈伊尔,声音比刚才更沉。
    “不要再这样下去了,米哈伊尔。”
    三月七咬住嘴唇:“怎么会这样……”
    米哈伊尔没有反驳。
    他低下头,把资料重新整理好。
    苜蓿草家族也没有支持他。
    他们带来的是一整套商业扩张方案。
    梦境產权分层、限定入梦席位、跨星系娱乐授权、逐梦客信用贷款、与星际和平公司合作的外部发行计划。
    米哈伊尔翻著那些方案,目光停在几行加粗的收益预估上。
    “你们真的要这么做?”
    苜蓿草代表笑得很自然:“为什么不呢?匹诺康尼不能永远靠情怀运转。我们已经不是边陲监狱了,我们是宇宙级別的梦幻都市。”
    鳶尾花家族的代表也轻声说:“名声、舞台、掌声,这些也是梦想。米哈伊尔先生,很多年轻人来匹诺康尼,就是为了成为更耀眼的人。”
    “梦想不该只是成为人上人。”
    “可很多人就是这么想的。”
    穹攥紧拳头:“他们真就一点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吗?”
    姬子轻声说:“对他们而言,日子確实在变好。人很难主动拆掉保护自己的墙。”
    米哈伊尔终於问出了那句憋了很久的话。
    “那我们和当初压在大家头上的公司有什么区別?”
    会议桌对面,有人沉默,有人移开视线。
    苜蓿草代表过了会儿才回答:“区別是,这次合同在我们手里。”
    宆低声道:“原来他们討厌的不是枷锁,是枷锁不在自己手里。”
    歌斐木的地位从橡木家主向更高处挪移。
    歷史也开始变化。
    哈努努不再是独立战爭的核心领袖,成了“早期治安混乱时期的危险武装人物”。
    拉扎莉娜的研究笔记被拆散,归入“家族梦境建设档案”。
    铁尔南的名字在公开纪念馆里消失,只剩一枚被玻璃罩住却没有说明来源的猎牙勋章。
    格兰霍姆和星穹列车被写成“曾提供过有限援助的天外旅客”。
    米哈伊尔的名字还在。
    但越来越像童话。
    费歇尔离世后,下一任隱夜鶇家主在一次內部会议上翻到乔伊、冯恩和巴罗的旧档案。
    他看著那些名字有些茫然:“这些人是谁?”
    没人回答得上来。
    纯白空间里,姬子的目光沉了沉。
    “连他们自己都忘了。”
    米哈伊尔没有放弃。
    他把自己关在旧城区狭窄的办公室里,把所有失败的会面记录贴满墙面。
    猎犬家系、苜蓿草家族不支持。
    鳶尾花家族不支持。
    普通居民不想改变。
    管理层已经被歌斐木牢牢握住。
    过去的功绩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变成实权。
    米哈伊尔坐在桌前,把那些纸取下来,重新叠好。
    虚构史学家坐在对面,晃著杯饮料。
    “终於认清现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