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老板追出门槛,老周端著半碗茶脚下跑得飞快,刘大娘提著线篮,麴秀才扶著怀胎的妻子几人全朝朱雀大街方向赶。
    老周回头喊了声。
    “先记帐!俺去看完仙界歌者立马回来结帐!”
    店老板气得脸发青。
    “你上回去西市看热闹也说立马回来!”
    麴秀才妻子被人流裹著朝前走,手掌护在腹前,额角已有细汗。麴秀才满脸紧张,想让她回家歇著又被她拉住袖口。
    “东西两市我都没赶上,今日再不去怕要后悔许久。”
    麴秀才只得扶紧她。
    “那便慢些,莫挤到前头去。”
    刘大娘脚步不停,扭头哼了声。
    “全城的人都朝皇城路口跑,能不挤么?俺也去听卖菜的王二娘说朱雀大街那边连宫中禁卫都调过去了。”
    老周眼睛发亮。
    “宫中禁卫都来了,那场面肯定小不了。”
    朱雀大街北段,临近皇城的路口早已围满人。
    皇城朱墙藏在暮色里,路边石灯还未点亮。
    宽阔街面正中搭起高台,铁架层层叠起,数十盏灯悬在架顶。
    黑色音箱摆在台前,线缆从后方车辆里牵出,沿著木板压向舞台。
    文宣部差役在外围架起木栏,宫中禁卫披甲站在两侧。
    公安部巡捕提著木棍来回巡视,不许百姓乱挤。
    老周几人赶到时,前头已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踮脚看台子,有人扒著栏杆往里瞧,还有不少人盯著那些现代工作人员,想问又不敢贸然靠近。
    某位穿青袍的士子忍了许久,终於拱手开口。
    “这位先生,今日登台者可是东市那位李玉刚老师?”
    正在调试灯架的工作人员抬起头,笑著摇头。
    “稍后便知。”
    士子不甘心又问道。
    “那可是西市那两位歌者?”
    工作人员还是那句话。
    “稍后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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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有人问得更直白。
    “今日唱什么?”
    “稍后便知。”
    接连几句全是同样答覆,问话的人越发心痒。
    老周伸长脖子,朝舞台后头望了半晌。
    “俺也去看见后台有人影。”
    刘大娘问。
    “男的女的?”
    “隔著这么远,俺也去哪看得清。”
    麴秀才抬眼望向台上。
    “舞台比东市那回大得多,文宣部把场地放在皇城路口,想必今日曲目不寻常。”
    天色逐渐沉下。
    朱雀大街两旁的铺子陆续点起灯。
    酒楼二层的窗户全部打开,临街雅间早被订空。
    有人端著酒杯站在窗边,有人乾脆坐到房梁下方,只为看清舞台正面。
    路边卖胡饼的摊主本想收摊,却见人越来越多,忙得满头汗。
    “胡饼!热胡饼!”
    “俺要两张!”
    “俺也要!”
    “別挤!锅都快翻了!”
    有个小孩捧著胡饼,蹲在母亲脚边问。
    “阿娘,仙界歌者会飞么?”
    妇人想了想。
    “应当不会。”
    小孩又问。
    “那他们为啥能让黑箱子说话?”
    妇人答不上来,只能摸摸孩子脑袋。
    暮色彻底退去时,舞台上方忽然亮起灯。
    最先亮的是台边两束冷白光。
    隨后,数十盏灯同时压下。
    整座高台被照得雪亮,皇城朱墙的街边屋檐还有人群面孔全被灯光勾出清楚轮廓。黑色音箱发出低沉试音,震得不少人胸口发麻。
    人群瞬间静止,舞台后方大幕缓缓拉开。
    屏幕上浮出三个金字。
    《威凤赋》。
    麴秀才看到歌名。
    “威凤赋?”
    刘大娘问。
    “这又是啥?”
    麴秀才喉结动了动。
    “陛下曾作《威凤赋》,赠与赵国公长孙无忌,此赋写威凤高翔,喻为君臣相知。”
    老周听得发愣。
    “陛下写的赋也能唱?”
    麴秀才没有回答。
    前奏已从音箱里传出。
    那不是寻常鼓点,也不是西市那种热烈节拍,弦乐从四方铺开台上灯光慢慢暗下,只余中央留著道青白光柱。
    周深从光里走出。
    他穿著深青色长袍,衣摆压著暗金云纹,袖口简洁,腰间没有繁复玉佩。
    整个人站在台中央显得有些清瘦。
    可他抬起话筒的剎那,整条朱雀大街连呼吸声都轻了。
    一宵宫闕 一场繁华
    多少喧囂 青春白髮
    指尖光阴漫过 青石之下
    千年前定格的剎那
    一梦长安 一梦戎马
    犹似威凤 穿云而下
    ......
    歌声极清极远。
    並从音箱里稳稳铺开,越过朱雀大街两侧高楼,直直送向整座长安。
    屏幕上出现凤鸟掠过云海的画面。
    金色羽翼从长空掠下,落在巍峨宫闕上方,接著画面转成御案、墨跡、长阶,还有两道隔案相望的人影。
    周深渐入佳境。
    烽火照彻山河万重
    纵马听乱世汹涌
    四蹄踏破凛冽悲风
    六骏佑长安千秋梦
    寒甲长锋划破苍穹
    ......
    麴秀才幡然醒悟,这並非是陛下做的《威凤赋》而是仙界之人用《威凤赋》的名字在歌颂陛下...
    所谓“四蹄踏破凛冽悲风,六骏佑长安千秋梦,寒甲长锋划破苍穹。”不正是写当今陛下提枪上马踏破乱世救万民於水火吗?
    是大唐帝王的眼界。
    是仙界华夏的情义。
    刘大娘听不懂太多典故,只觉得胸口发紧。
    她看见屏幕里凤鸟衝上云层,又看见长安城墙下站著披甲將士,忽然想起还在外地做工的儿子。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
    周深唱到后段时,乐声慢慢推高。
    凤鸟穿过层云,长风捲动旌旗。
    屏幕里那道金色影子飞得极高,台上歌声也隨之抬起,没有嘶喊,没有故意拖长的炫技,却把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皇城路口数万人仰头看著。
    周深收住最后尾音时,灯光忽然全部熄灭。
    黑暗只停了极短片刻,隨后,金色灯海从舞台后方升起。
    掌声爆开,喝彩声撞上皇城墙,又折回朱雀大街。
    周深站在灯下,朝四方深深鞠躬。
    他拿起话筒,语气温和而郑重。
    “感谢长安朋友的聆听,《威凤赋》这首歌希望能让大家感受到,跨越岁月之后,有些初心始终能被听见。”
    台下又响起掌声。
    周深没有再多说,转身退入幕后。
    工作人员立刻上台收拾设备。
    宫中禁卫与巡捕开始引导人流。
    可没人愿意立刻离开。
    有人站在原地望著空台,有人反覆念著《威凤赋》的名字,有人朝后台方向张望,似乎还想等周深再出来。
    麴秀才妻子靠在他臂弯里轻声说。
    “我从前总觉著赋就是纸上的字。”
    麴秀才看著灯光渐暗的舞台。
    “今日才知,那些文字也能有声音。”
    老周挠挠头。
    “俺也去回去后得跟孙子说陛下写的东西,被仙界人唱得比说书还好听。”
    次日午后,长安新区比平日更热闹。
    三家新店门前排著长龙。
    蜜雪冰城的雪王站在门口,白色大头套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孩子们围著雪王打转,摸完脑袋又摸胳膊,雪王被抱住大腿走都走不动。
    瑞幸咖啡门前,几名士子捧著纸杯,小口试著咖啡。
    海底捞门前更是忙乱。
    取號台旁挤著等位客人,店內红汤翻滚,香气飘出老远。
    午后某刻,几辆掛著文宣部牌子的车辆驶入新区广场。
    黑色音箱搬下车,灯架抬起。
    舞台板块朝广场中央铺开。
    原本坐在门店里吃火锅、喝饮品的人全站了起来。
    “又来了!”
    “前日是朱雀大街!”
    “今日到了新区!”
    “俺也去听人说,今日登台的是新的仙界歌者!”
    蜜雪冰城的店员们本来还在出单,听到这话彼此对视几眼。
    店长从后厨探出头。
    “各位先別乱,按號出杯。”
    有年轻店员忍不住问。
    “店长,咱们能出去看么?”
    店长看著外头越搭越高的舞台,又看见雪王已被孩子们拖到广场边。
    他沉默片刻,咬牙挥手。
    “轮班,每组留两人守店,其余人带著应援牌出去站远些,別耽误客人取茶饮。”
    店员们立刻欢呼。
    瑞幸那边也有不少年轻员工拿出提前准备的蓝色应援板。
    海底捞领班看著门外舞台,又看著店內坐满的客人,头疼得厉害。
    有客人举手问。
    “掌柜,俺的毛肚还没上。”
    领班挤出笑。
    “客官稍候。”
    客人指著外头。
    “周杰伦老师若唱完了,俺也去就听不著了。”
    领班深吸口气。
    “服务员,给这桌先上毛肚,再给客官留个靠门的位置。”
    广场外围,人越聚越多。
    老周、刘大娘、麴秀才和妻子也赶来了。
    “听说歌名叫《兰亭序》。”
    老周疑惑:“那是啥”
    麴秀才点头。
    “王右军的《兰亭序》...算了,就是很美的文章。”
    舞台逐渐搭好。
    夜幕落下时,新区广场忽然亮起层层灯光。
    这次的灯与朱雀大街不同。
    舞台上方悬著数排蓝紫色灯带,两侧大屏幕亮出水墨山石。
    远处蜜雪冰城的雪王举著应援板,瑞幸员工站在蓝色招牌下方挥手,海底捞门前红灯与舞檯灯交错映著。
    主持人没有登台。
    只有屏幕上缓缓出现歌名。
    《兰亭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