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又安静了一下。
    李红梅收了笑:“你真给他啊?”
    “嗯。”沈梔把围巾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他帮了我不少。挑水、跑供销社、送样品、带我去县里。包裹也是他帮我带回来的,我总不能只吃他的东西。”
    赵兰迟疑:“这么好的围巾……”
    “信里写了,这条给我隨便用。”沈梔把围巾放进布袋,“我拿来还人情,不算糟蹋。”
    李红梅小声:“他会高兴坏吧?”
    沈梔抬头:“一条围巾而已。”
    李红梅嘖了一声:“你不懂,陶理那种人,平常没人给他织围巾。”
    这句话让沈梔手上的动作停住。
    是啊。
    没人给他寄包裹,没人问他冷不冷,也没人叮嘱他出门多穿衣。
    陶理总说自己不是好人,语气满不在乎。
    可人哪能真不在乎?
    沈梔把布袋系好,放在枕边。
    外头风从门缝钻进来,煤油灯晃了晃。
    她躺下后,屋里人还在小声说话,李红梅夸桃酥,赵兰说芝麻酱拌麵肯定好吃,另外两个女知青琢磨明天能不能多做几个发圈。
    沈梔却一直没睡踏实。
    她想起陶理明天下午要去城西老盐仓后头,想起灰衣男人那几句含糊话。
    那地方听著就不乾净。可陶理说有人等著药钱,有人等著布料做嫁衣。
    她翻了个身,把布袋往枕头边推了推。
    明天得早点去。
    不然他走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沈梔就醒了。
    知青点屋里冷,窗纸上结著潮气。
    李红梅裹著被子睡得正香,赵兰半条胳膊露在外头,冻得缩了缩。
    沈梔轻手轻脚起来,穿好衣裳,把布袋揣在怀里,又从箱子里拿出两块桃酥包好。
    她出门时,院子里只有水缸边结了一圈白霜。
    鸡还没怎么叫,远处田埂灰濛濛的。
    陶理住在村西头,一间旧屋,旁边有个歪棚,棚里放著杂物和自行车。
    沈梔过去时,陶理正蹲在院门口给车链上油。
    袖子卷著,旁边放著打气筒和一个军绿布袋。
    车后座绑了麻绳,看样子已经准备出门。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你怎么来了?”
    沈梔没想到这么早还能赶上,鬆了口气,又板起脸:“我不能来?”
    陶理站起来,手上沾了油,隨便在破布上擦了擦:“天还没亮,你一个人乱跑,胆子长了不少。”
    “村里路我认得。”
    “摔沟里也认得?”
    沈梔懒得跟他斗嘴,把布袋递过去:“给你的。”
    陶理没接:“什么?”
    “围巾。”沈梔把布袋往前送了送,“我哥嫂寄来的,灰色的,你能戴。”
    陶理看著那个布袋,半天没动。
    沈梔有点不自在:“你不要就算了。”
    她刚要收回来,陶理伸手拿走。
    “谁说不要。”
    他打开布袋,灰围巾露出来。
    陶理手指碰了碰,动作比平时慢。
    沈梔清了清嗓子:“你骑车去县里,风大,戴著刚好。”
    陶理抬头看她:“你大清早跑过来,就为了给我送这个?”
    “还有桃酥。”沈梔把小纸包也塞过去,“路上饿了吃。”
    陶理这回没贫。
    他把围巾绕到脖子上,灰色衬著旧军绿褂子,竟然挺合適。
    就是他这人平日散漫惯了,忽然戴上整齐东西,沈梔看得有点想笑。
    陶理问:“难看?”
    “不难看。”沈梔忍住笑,“就是……挺像个正经人。”
    陶理气乐:“合著我以前不是人?”
    “我可没这么说。”
    “沈梔,你胆子真大。”
    “你又不吃人。”
    话说出口,两人都想起昨天县城食堂门口那男人说过的话。
    沈梔笑不出来了。
    陶理把纸包塞进军绿布袋:“我今天去县里,晚点回。”
    “我知道。”
    陶理看她。
    沈梔避开他的视线,看向车把:“你昨天说过。”
    院子里静下来,打气筒靠在墙边,车链上新抹的油泛著暗光。
    沈梔把手揣进袖口,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开口:“陶理,你……小心点。”
    陶理没接话。
    沈梔抬头看他,语速快了些:“我不是拦你,也不是管你。我就是觉得,东西没了还能再找,人要是出事,就什么都没了。你別逞凶,也別跟人吵。要是风头不对,就回来。空手回来也没什么丟人的。”
    陶理站在门口,围巾搭在脖子上,整个人少了点野劲。
    他看了她半晌,忽然问:“你怕我回不来?”
    沈梔心里一堵,话也冲了些:“你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陶理低头笑了下:“行,不说。”
    “也別笑。”沈梔瞪他,“我跟你说正事呢。”
    “嗯,正事。”陶理把围巾往衣领里塞了塞,“我听见了。”
    沈梔还是不放心:“听见不算数,你得记住。”
    “记住了。”
    “別敷衍我。”
    陶理把车推出来,走到她跟前停下。
    清早的风从巷子里钻过来,沈梔鼻尖冻得发红,偏还装得很凶。
    陶理忽然觉得,自己这趟要是真出点事,最先骂他的,大概就是她。
    她会站在院门口,抱著胳膊,气得饭都少吃半碗。
    想到这里,他胸口有点发酸,又有点热。
    “沈梔。”
    “干嘛?”
    “围巾我收了。”陶理看著她,“你的话我也记住了。”
    沈梔被他说得耳根发烫:“谁让你这么说话了。”
    “那我换个说法。”陶理跨上车,脚踩上踏板,“我会回来。”
    沈梔手指蜷进袖子里,过了会儿才点头:“那我晚上等你把篮子送回来。”
    陶理看她:“只是为了送篮子?”
    沈梔反应过来,脸一下热了:“不然等你吗?”
    陶理没再逗她,车铃轻响一声。
    “走了。”
    他骑车出了巷口,灰围巾在衣领处压得很规矩。
    沈梔站在原地,看著他往村口去。
    天边才露亮。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忘了告诉他,那条围巾不是隨便给谁都行的。
    可人已经走远了。
    沈梔跺了跺冻麻的脚,转身往知青点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村口,把手揣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