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走廊重归安静。
    空气里残存著女孩身上特有的味道,但很快就被中央空调的循环风吹散。
    南欲沉在门外站了许久。
    他转身,踏上通往三楼的旋转楼梯。
    主臥大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部的一切声响。
    褪去身上的高定西装,解开领带,连同里面那件价值不菲的衬衫一起丟在地毯上。
    走进浴室,拧开花洒,凉水兜头浇下。
    水温偏低,刺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慄。
    几个小时前被强行压制下去的躁动感,终於在无人窥视的空间里开始反扑,叫囂著衝撞理智的牢笼。
    傍晚时分。
    名流会所的顶级包间。
    长桌上摆著稀有食材,刘局长端著酒杯说著今年老城区的改造招標计划。
    那些场面话对於星河资本来说毫无营养,他来赴约也只是走个过场。
    特助陈远推开门,走到他身侧,俯身压低嗓音匯报了沈梔的行踪。
    这是他在外面看到沈梔之后让陈远去查的。
    东区黑焰livehouse。
    听到这个地名的时候,南欲沉手里的高脚杯斜了半度,暗红色的酒液贴著薄薄的水晶杯壁打了个转。
    他了解过那个地方。
    那是属於年轻人的地下狂欢场,驻唱歌手喜欢在台上撕衣服製造噱头,台下年轻男女在重低音的轰击里推搡拥挤,酒精混杂著荷尔蒙发酵,肢体接触避无可避。
    南欲沉在那短短几秒钟里,浮现了无数种阴暗的念头。
    打电话给相关部门,用违规聚集的名义把那个场子查封。
    带人衝进去,在成百上千人里把她翻出来,把她从那片嘈杂骯脏的环境里硬生生扯出来。
    然后呢?关进半山別墅这栋房子里,切断她和外界所有的联繫。
    没收她的手机,关掉她的那些社交帐號,甚至锁住她的脚腕,让她只能在他的视线范围內活动,只能对著他一个人笑。
    破坏欲与占有欲在血液里翻腾。
    理智的弦被拉扯到崩断的临界点。
    坐在他对面的刘局长拋出一个问题,等不到回应,包间里的气氛陷入尷尬的停顿。
    “南总?”有人试探著喊了一声。
    南欲沉將酒杯磕在桌面上。
    玻璃撞击实木,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抬起头,面上毫无异常。
    藉口突发紧急事务,推掉后续酒局,大步走出那间会所。
    司机把车停在东区步行街外,他靠在车门边,看著人潮汹涌。
    终於,他看著她从场馆里挤出来,跟那个叫江圆的女孩大声说笑,脸颊因为兴奋泛著潮红。
    那种失控感达到了顶峰。
    他摸出烟盒,藉由尼古丁压制想要过去把人直接绑走的衝动。
    但他不能这么做。
    她最討厌那种掌控欲过度的人。
    她喜欢那个温润体贴的对象,喜欢那个在游戏里会配合她抗伤、会陪她逛漫展替她拎包的“完美男友”。
    她是一只胆小又警觉的食草动物。
    一旦察觉危险,可能跑得比谁都快。
    要想彻底捕获她,就必须披上最合適的羊皮。
    用毫无保留的包容,一点一滴侵占她的领地,直到她习惯他、离不开他、心甘情愿待在他编织的网里。
    水流停止。
    南欲沉扯过一条浴巾,擦乾头髮,换上深黑色的真丝睡袍。
    走出浴室,来到臥室相连的宽大起居室。
    单人真皮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放著一台特製平板电脑。
    整栋半山別墅的安防系统,全部集成在这台设备里。
    南欲沉坐下,长腿交叠,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在设计二楼那间粉白色的客房时,安装全方位的监控並非出於特殊的癖好。
    整座房子从建造之初就布满安防镜头,每一个角落的数据都会实时传输到主控室。
    那是他长期以来对绝对安全感的需求。
    他不需要用到那些功能去窥探客人的隱私。
    这违背了世俗定义的道德,也不是一个绅士所为。
    手指却根本不受主观意志的管控,直接点开了红色的安防图標。
    这栋房子里现在唯一的客人,就是她。
    屏幕亮起。
    高清夜视镜头下,客房的实时画面以极高的解析度呈现在眼前。
    画面色调偏暗,红外线將室內的一切勾勒得清清楚楚。
    榻榻米上堆叠的那些定製抱枕中间,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把自己埋在薄被里,背对著镜头方向,只露出一截黑色的头髮。
    从隆起的布料起伏程度判断,她的呼吸频率极度平稳。
    睡熟了。
    南欲沉调整坐姿,目光锁在那个隆起的轮廓上。
    那个让他心神不寧一整晚的人,现在就躺在他的领地里,没有嘈杂的音乐,没有其他杂乱的人,只有她和他。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拖出回放进度条,时间倒回几十分钟前。
    画面里的女孩光著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走到那套价值六位数的电竞设备前,用指尖摸了摸那块数位板。
    隨后,她掏出手机看了下,转身拉开隱形式衣柜。
    监控没有收音功能,南欲沉看著她拉开底层抽屉,整个肩膀全缩了一下。
    她在那堆未拆封的贴身衣物前站了许久,单手捂住脸。
    光从这个肢体动作,就能判定她当时的脸颊一定红透了。
    真可爱啊。
    洗漱完出来后,她呈大字型扑进满是二次元周边的榻榻米上。
    拿著手机玩了一会儿,翻滚了两下,最终把自己裹成一个严实的蚕蛹。
    这个过程並不长,但南欲沉看了许久。
    他的领地正在被另一个鲜活的存在占据。
    那些专门为她搜罗来的设备、定製的抱枕,都有了真正的意义。
    这种从无到有、將一个人完全嵌入自己生活版图的成就感,远比签下一份上亿的併购案更让人上癮。
    在这之前,南欲沉的世界由严密的逻辑、冷硬的数据和不可逆转的规则构成。
    所有人靠近他都带著目的,利益交换、资源掠夺。
    他习惯了用理性的计算去权衡关係的得失。
    遇到沈梔,是一个偏差值。
    一场找错人的相亲,一个荒诞的开头。
    她完全没有城府。
    高兴了笑,委屈了吐槽,连撒谎都拙劣得让人一眼看穿。
    她把喜怒哀乐写在脸上,热烈地表达著对那些虚擬角色的偏爱。
    从一开始冷眼旁观她的张扬,到后面刻意迎合她的喜好。
    南欲沉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不需要势均力敌的伴侣,也不需要精明干练的帮手。
    他只需要这样一个完完全全属於他、只属於他的女孩。
    修长的手指贴在冰凉的玻璃屏幕上,顺著被子的边缘,极具耐心地描摹。
    夜深人静。三楼的臥室连风声都听不见。
    如果她知道,那个在漫展上替她拎大包小包盲盒、在狭窄厨房里给她切土豆片、大半夜开车横跨整个城市去接她的男朋友,其实在背后用监控记录她的一举一动。
    如果她知道,他其实就是她最喜欢的那款末日废土游戏里,那个性格偏执、毫无底线、习惯拿活人做实验的变態医生。
    她一定会失望。
    不仅仅是失望,她会觉得恐惧,觉得噁心,会连夜收拾东西逃离这栋半山別墅,逃回她自己的安乐窝,然后再拉黑他所有的联繫方式,刪掉所有的微信记录,彻底从他世界里消失。
    这绝不可以。
    南欲沉按下电源键。
    屏幕转黑,映照出男人隱在暗光里的面容,眉骨硬朗,毫无表情。
    绝对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
    楼下。
    沈梔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在一片没有任何光线的荒野上。
    她一直在往前走,脚底踩著鬆软的枯枝败叶。
    四周安静得嚇人。
    一种被极度危险的顶级猎食动物锁定的感觉,从脊椎尾部直窜后脑勺。
    她想回头去看背后跟著什么东西,脖子却完全僵硬,转动不了。
    有巨大的阴影正在向她逼近,她无处可逃。
    睡梦中的沈梔打了个寒颤。
    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去。
    双手抓紧薄被边缘,將布料用力拉扯到下巴上方,向右翻了个身,把自己整个团成一个更紧致的圆球,试图用防卫姿態抵挡梦中那股侵略感极强的压迫。
    半个头完全埋进被子里,只留下额前几缕细碎的乱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