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翻涌,残阳如血。
    被削去了顶端的登天阁平台上,烟尘渐渐散去。
    李君临单手揽著萧雅,脚尖轻点地面,白衣胜雪,甚至连衣角都未曾沾染半分尘埃。
    他鬆开手,將怀里还在发愣的小丫头稳稳放下。
    萧雅双脚落地,却觉得腿有些软,下意识地又抓住了李君临的袖子,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未褪的惊魂未定与崇拜。
    刚才那一剑,太强,太霸道。
    强到让她觉得自己这个所谓的北离公主,哪怕见惯了大內高手的演武,也如同井底之蛙。
    而在平台的另一端。
    李寒衣静静佇立。
    那张遮掩了容顏十数年的灰色面具,早已化作碎片散落一地。
    微风拂过,扬起她鬢边几缕略显凌乱的髮丝。
    露出来的那张脸,清冷,绝世,不施粉黛却足以令这漫天云霞都黯然失色。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手中提著著名的“铁马冰河”,周身的剑意虽然收敛,却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阁楼之下,下关城中。
    数千名江湖豪客,此刻却安静得像是被集体掐住了脖子。
    所有人都仰著脖子,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盯著那道绝美的身影。
    这就是雪月剑仙?
    那个传说中性格古怪、杀人如麻、总是戴著面具的怪物?
    “咕咚。”
    不知是谁先咽了一口口水。
    这声音在死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著,一阵压抑不住的躁动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那是……是个女人?”
    “废话!当然是女人!还是个大美人!”
    “这般容貌,便是当年的易文君也不过如此了吧?”
    “我要加入雪月城!谁也別拦我!我要守阁!”
    议论声嘈杂喧囂,直衝云霄。
    李寒衣眉头微皱。
    她极其厌恶这种被当作观赏物的感觉。
    若不是刚才那一剑耗损了她太多的心神,若不是道心受损,她早已一剑挥出,让下面这些聒噪的傢伙闭嘴。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內翻腾的气血。
    目光越过李君临,落在了那个还半跪在地上、冻得瑟瑟发抖的红衣少年身上。
    雷无桀此时狼狈到了极点。
    凤凰火红衣上结满了厚厚的冰霜,眉毛头髮全白了,整个人像是一只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他大口喘著粗气,体內火灼之术艰难运转,终於驱散了一些寒意。
    感觉到有人靠近,雷无桀费力地抬起头。
    视线中,是一双熟悉的靴子,然后是那柄他从小就见过的“铁马冰河”,最后,是那张脸。
    那张脸很冷,没有任何表情。
    可雷无桀却看得呆住了。
    记忆深处的闸门,在这一刻被轰然冲开。
    小时候,那个总是拿著木剑敲他脑袋,逼他练功,不练好就不准吃饭的严厉姐姐。
    那个在他父母离世后,独自一人背著剑离开雷家堡,去闯荡江湖的倔强背影。
    那个只能在画像上看到,被外公李素王念叨了无数次的容貌。
    竟然……重叠了。
    雷无桀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连身体的寒冷都感觉不到了。
    他张大了嘴巴,上下牙齿还在因为寒冷而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
    “姐……姐姐?”
    这一声呼唤,不大。
    却如同晴天霹雳,在阁顶炸响。
    正抓著李君临袖子看戏的萧雅,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她看看那个绝美的剑仙,又看看地上那个傻乎乎的红毛怪。
    最后,她抬头看向自家师父,声音都变了调。
    “师……师父?”
    “你刚才是不是……把你兄弟的亲姐姐给揍了?”
    李君临挑了挑眉,神色依旧淡然,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那是切磋。”
    他纠正道。
    萧雅嘴角抽搐。
    切磋?
    把人家引以为傲的剑招破了,把人家面具打碎了,还把人家房子削了两层。
    这也叫切磋?
    这简直是把人家面子踩在地上摩擦啊!
    而且这人还是雷无桀的亲姐姐!
    这以后还怎么相处?
    萧雅已经开始脑补出一场名为“师徒反目、姐弟成仇、江湖追杀”的百集伦理大戏。
    李寒衣没有理会旁人的反应。
    她只是看著雷无桀,看著这个多年不见的弟弟。
    眼中的冰冷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有久別重逢的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若非李君临出手,刚才那一招“月夕花晨”,即便她最后收力,雷无桀不死也要重伤。
    她差点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弟。
    想到这里,李寒衣转过身,看向李君临。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著剑的手紧了紧,然后对著李君临,极其生硬地点了一下头。
    这是感谢。
    谢他救下雷无桀。
    也是认输。
    刚才那一剑,无论是意境还是威力,她都败得彻底。
    “今日一战,受教了。”
    李寒衣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太多的情绪起伏。
    “待我重修剑心,定会再向阁下討教。”
    李君临无所谓地耸耸肩。
    “隨时奉陪。”
    就在这姐弟相认、高手惜惺惺相惜的感人时刻。
    “啊——!!!”
    一声比刚才更悽厉、更绝望的惨叫声,从楼梯口传来。
    紧接著,一道黑影如同旋风般衝上了平台。
    枪仙,司空长风。
    这位平日里威震江湖的雪月城三城主,此刻全无半点高人风范。
    他头髮散乱,衣衫不整,手里还死死抓著一个金光闪闪的算盘。
    他衝到断裂的平台边缘,看著脚下那光禿禿的切面,看著那还在往云海下掉的碎石瓦砾。
    心,碎了。
    血,在滴。
    “没了……全没了……”
    司空长风双眼通红,拿著算盘的手剧烈颤抖,上面的金算珠撞击在一起,发出一阵阵密集的“噼里啪啦”声,如同暴雨倾盆。
    他猛地转过身,直接无视了站在旁边的雪月剑仙,也无视了那个正在认亲的红衣少年。
    他的眼里,只有李君临。
    那个拆了他楼的罪魁祸首!
    “李君临!”
    司空长风悲愤欲绝,手中算盘一抖,那架势比刚才李寒衣出剑还要凶狠。
    “你知道这登天阁造价几何吗?”
    “你知道这上面的琉璃瓦是从哪里运来的吗?”
    “你知道这一层一层的机关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吗?”
    他一边咆哮,一边手指如飞,在算盘上疯狂拨动。
    “第十六层修缮费,八万两!”
    “第十五层重建费,十二万两!”
    “全城百姓精神损失费,五万两!”
    “花草树木折损费,三万两!”
    “还有老子的误工费、惊嚇费、跑腿费……”
    司空长风越算越激动,最后那一串数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一共八十万两!”
    “少一分,老子今天就跟你拼了!”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萧雅嚇得缩了缩脖子。
    八十万两?
    把她卖了也不值这个钱啊!
    雷无桀更是傻眼了,他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刚才还在为见到姐姐而激动的心情,瞬间凉了一半。
    这雪月城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凶残?
    一个是见面就要命。
    一个是见面就要钱。
    李寒衣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看著自家师弟这副掉进钱眼里的模样,只觉得丟人现眼。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见李君临笑了。
    李君临笑得很灿烂,很无辜。
    他摊开双手,向后退了一步,把自己和这件事撇得乾乾净净。
    “三城主,这话就不对了。”
    “我只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心人。”
    “拆楼是为了救人,救人乃是胜造七级浮屠的大功德,怎么能谈钱呢?”
    司空长风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好心人?好心人能一剑把老子的楼给削了?”
    “不管!就是你拆的!给钱!”
    他身形一闪,直接挡住了李君临的去路,那一桿名震天下的乌金长枪虽然没拿出来,但他手里的黄金算盘已经举了起来,大有不给钱就砸下去的架势。
    李君临嘆了口气,一脸“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俗”的表情。
    他伸出手,越过破损的围栏,指向了登天阁下,那个人群聚集的茶摊。
    顺著他的手指望去。
    茶摊上。
    一个身穿千金难求的狐裘、面容懒散的贵公子,正坐在那里。
    萧瑟手里端著茶杯,正准备趁著没人注意偷偷溜走。
    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利剑般从高空射来,他的动作僵住了。
    李君临的声音,带著几分戏謔,从高空清晰地传了下来。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向来两袖清风。”
    “不过嘛……”
    “我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那个穿狐裘的,是我的老板。”
    “你要赔偿?”
    李君临脸上的笑意加深,那是一种看著损友掉坑里的恶趣味。
    “找他。”
    登天阁下。
    成百上千双眼睛,唰的一下,全部集中到了萧瑟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萧瑟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滯了足足三息。
    “啪。”
    那个价值不菲的白玉茶杯,在他手中彻底变成了粉末。
    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哪怕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脸,此刻黑得像锅底。
    尤其是看到阁顶上,那个正对他挥手致意的李君临,还有那个正拿著算盘两眼放光盯著他的司空长风。
    萧瑟的眼角疯狂抽搐。
    他在心里把李君临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八十万两?
    把他这个雪落山庄卖了都不够赔个零头!
    司空长风已经从阁顶一跃而下,动作矫健得像只看到猎物的苍鹰。
    人还在半空,算盘的声音就已经传到了萧瑟的耳边。
    “这位老板!別走!我们来算算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