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笼罩在柔和佛光中的身体,依旧没有动静。
    只是,一滴晶莹的液体,顺著那张俊美无双的脸颊,悄然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细微的痕跡。
    紧接著,无心身上那些因为魔化而残留的,淡黑色的诡异纹路,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地消散不见。
    他那双紧闭的眼皮,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眸子,不再是燃烧著血焰的空洞,也不再是漠视眾生的死寂。
    清澈,明亮,一如往昔。
    只是在那双熟悉的桃花眼深处,此刻却盛满了化不开的悲伤与自责。
    他没有去看身旁的李君临,也没有理会自己身体的变化。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下方那满目疮痍的天启城。
    倒塌的房屋,龟裂的大地,还有那些横七竖八,早已冰冷的尸骸。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挣扎著想要从地上爬起来的红衣少年身上。
    落在了那个被赵玉真扶著,嘴角还掛著血跡的女子身上。
    落在了那个躺在废墟里,胸口塌陷,昏迷不醒的,自己最好的朋友身上。
    无心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一股浩瀚无垠的金色佛光,自他体內轰然爆发!
    这股佛光,没有之前纯阳真气的霸道,也没有魔气的阴冷。
    它温暖,祥和,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金色的光芒,如同一圈圈盪开的水波,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被魔气侵蚀得寸草不生的焦黑土地,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焕发了生机。
    一株株翠绿的嫩芽,顽强地从龟裂的土石缝隙中钻了出来,迎著那金色的佛光,舒展开稚嫩的叶片。
    无心双手合十,低声诵念了一句佛號。
    “阿弥陀佛。”
    隨著这声佛號,他身后那片因魔气而扭曲的天空,彻底恢復了清明。
    那尊狰狞的千手魔佛法相,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最终在佛光中寸寸崩裂,化为飞灰。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高达百丈,宝相庄严,手持琉璃宝瓶的琉璃药师佛法相。
    那法相面带悲悯,低头俯瞰著这片满是伤痕的人间。
    温和的佛光,如同春雨,洒落而下。
    倒在废墟中的萧瑟,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胸口的剧痛在迅速消退,那断裂的骨骼,竟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癒合。
    另一边,雷无桀身上的伤口停止了流血,结出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被李寒衣扶著的赵玉真,更是感觉那侵入体內的阴寒魔气,被这股佛光尽数净化,连带著之前损耗的寿元,都恢復了不少。
    所有在这场浩劫中受伤的人,都在这片佛光的沐浴下,迅速地康復著。
    “不……不!这不可能!”
    城墙之下,那片已经变得稀薄的毒雾旁,赤王萧羽看著眼前这如同神跡般的一幕,彻底崩溃了。
    他引以为傲的完美作品,他最后的底牌,不仅没有毁灭一切,反而成了救死扶伤的菩萨?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无法接受。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他指著天空中的无心,对著身边仅剩的几个还站著的黑衣死士,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那几个死士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身体还是被强行操控著,提著刀,发动了最后的自杀式攻击。
    天空中的无心,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一挥衣袖。
    一道柔和的风拂过。
    那几个悍不畏死衝上来的死士,身形猛地定在了原地,脸上的狰狞与杀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他们手中的兵刃,“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几人面面相覷,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天空之上,异象再生。
    一朵朵金色的祥云,不知从何处匯聚而来,盘旋在无心的头顶。
    他身上的气息,非但没有因为刚才的消耗而减弱,反而藉助这次勘破生死心魔的劫难,衝破了最后一层桎梏。
    一步踏入了那传说中的,真正的神游玄境。
    他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灰色袈裟,在佛光之中,悄然化作了点点飞灰。
    一件崭新的,胜雪的白衣,重新凝聚而成,披在了他的身上。
    月光之下,白衣僧人,风华绝代。
    那个熟悉的妖僧,回来了。
    无心缓缓降下身形,落在了萧瑟的面前。
    萧瑟刚刚被佛光治癒,正撑著无极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脸复杂地看著他。
    无心伸出手,一把將他拉了起来,脸上露出了那標誌性的,带著几分邪魅的笑容。
    “瞧你这德行,跟街边的叫花子似的。”
    李君临在一旁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看著正在互相搀扶敘旧的两人,隨口提醒了一句。
    “敘旧完了?麻烦还没解决呢。”
    “真正放狗咬人的,可还在那儿看戏呢。”
    他的话音未落,城墙下,传来一阵更加癲狂的笑声。
    萧羽看著天空中那三个身影,看著自己所有的谋划都化为泡影,脸上露出了同归於尽的疯狂神色。
    大势已去,他甚至连逃跑的念头都没有了。
    他伸出那只被玉佩碎片割得鲜血淋漓的手,从怀里又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散发著不祥气息的玉珏。
    “我输了……”
    他低声喃语,脸上的神情,平静得有些可怕。
    “但你们,也別想贏!”
    他没有半分犹豫,五指猛然发力。
    “啪!”
    那块黑色的玉珏,应声而碎。
    隨著玉珏的破碎,远方的天际,东面的海平面之上,毫无徵兆地,亮起了无数道细微的火光。
    紧接著,一阵阵如同滚滚闷雷般的轰响,从那遥远的海面之上,隱隱传来。
    “报——!”
    一个浑身是血的探子,连滚带爬地衝上了残破的城墙,声音里带著无尽的恐惧。
    “启稟……启稟各位大人!东面海域……东面海域出现了大量的战船!”
    “船上掛著……掛著骷髏旗!他们……他们手里拿著能喷火的奇怪铁管!”
    李君临站在城头,眺望著远方海平面上那连成一片的火光,听著那越来越近的轰鸣。
    他看著那熟悉的,橘红色的爆炸火光。
    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勾起了一抹冷冽的弧度。
    “火枪?大炮?”
    “东瀛的倭寇,这是算准了时间,来送装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