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是太山郡据点负责人,白鸽。
    白鸽打量了一下院子里面,然后坐下,神色凝重道:“雄公子,太山郡最近可能不大安稳。”
    楼阵雄没有插话。
    他知道还有下文。
    白鸽继续道:“这几日,无剑山周边的几个郡县似有异样,宗门弟子调动频繁,执法弟子巡查加紧。”
    “昨日夜里,南城的传送阁临时封了三座小传送阵。”
    “今早,隔壁的据点传来消息,说是有一批散修在当地坊市被拦下带走调查。”
    楼阵雄问:“莫非与魔修有关?”
    这半年发生的事,他也听说了,太清宗与阳木宗之间爭得厉害,边境开战,秘境斗生死,而且太清宗还发了通告,说阳木宗已经与魔修扯上了关係,有根有据的。
    不管真相如何,两个宗门水火不容,已是不爭的事实。
    白鸽道:“不好说。”
    “边境的战事表面停了,可阳木宗太安静。”
    “从古云郡那边传来的消息也说阳木宗的白竹、无夜一线收缩得很古怪。”
    “家主此前有过判断,阳木宗可能另有所图。”
    听到家主二字,楼阵雄眼神微微一动。
    他已经许久没有收到百鸟林直接传来的消息。
    这很正常。
    他在太山郡的存在,是楼家的暗线与后手。
    平时联繫越少越好。
    白鸽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玉符,放在桌上:“这是林管事前几日传来的外围简讯,只说太山郡近期若有异动,让你不要隨意外出。”
    “若遇大乱,优先保命。”
    楼阵雄拿起玉符,神识一扫。
    內容很短,没有问候,也没有多余叮嘱。
    只写了几条注意事项。
    一,减少外出。
    二,不去无剑山外城核心区。
    三,若太山郡封城,立刻转入预备藏身点。
    四,不得主动联繫百鸟林。
    五,活下来最要紧。
    这確实像爷爷的风格。
    楼阵雄看完后,將玉符毁去。
    “预备的藏身点都还可用?”
    白鸽点头:“三处都可用。”
    “一处在南城酒坊地下,一处在东市旧宅暗室,还有一处在城外三十里灵农庄。”
    “但若是金丹以上大战,城內也未必安全。”
    楼阵雄沉吟片刻:“那便先不动。”
    白鸽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位楼家三代修士,年纪不大,但心性確实稳。
    若换了旁人,听见太山郡可能有大乱,或许早就慌著通过传送阵跑路了。
    但楼阵雄却仍能冷静应对。
    就凭这一点,白鸽觉得家主当初真没挑错人。
    她点了点头,接著又道:“还有一事。”
    “最近外城也来了不少陌生修士。”
    “有些自称是来参加太清宗招募的散修,有些说是运送战备物资的商队护卫。”
    “但据点暗中查过,其中有几批人的身份对不上。”
    楼阵雄问:“魔修?”
    “不確定。”
    楼阵雄忍不住皱眉,太山郡是太清宗总部所在。
    若这里都混进了魔修,那便不是小事情了。
    白鸽留下几张传音符后,便站起身:“我走了,雄公子保重,有急事再联繫我。”
    “总之,若非必要,不要去东市、南门传送阁、无剑山外城正街,当然,最好连门都不要出。”
    楼阵雄点头:“我记下了。”
    他想起离开百鸟林前那一晚。
    楼长安把他送到后山传送阵前,曾说太山郡相对安全,但世上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当时他只听懂了一半,如今才明白。
    所谓开枝散叶,不是换个地方享福,而是在家族可能遭遇风浪之前,把根埋到另一处土里。
    这处土,也会有虫蚁,有风霜,有刀剑。
    能不能活,仍要靠自己。
    白鸽重新化作卖花老妇,背起竹篓。
    临出门前,她又回头低声道:“若真出事,不必顾惜院子。”
    “地契、灵石、铺子,都不重要。”
    “家主说过,人活著,才最重要。”
    楼阵雄闻言不由一怔,这句话,与他父亲楼天京当年送他离家时说的一样。
    白鸽离去后,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楼阵雄坐下,继续饮著茶。
    他抬头,望向西面的天空。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山峰。
    太清宗的山门,便在那里。
    白鸽为他买下的这个院子虽在外城,但角度极佳,一抬头就能看见无剑山。
    半晌后,楼阵雄才起身回屋。
    屋內东西不多。
    几卷功法心得,几瓶丹药,一套换洗法袍,几只封好的灵酒小壶,还有楼长安给他的阵盘。
    他没有慌乱收拾,而是先坐下,取出纸笔,开始列单。
    若要立刻撤离,应该如何应付,若院子被围了,又该走哪条暗道,若城门封锁,如何混入灵农车队。
    诸如此类。
    一条条写下,写完后,又逐条划去多余部分。
    一切准备妥当后,已经是傍晚。
    楼阵雄走到院子柴房旁,洗了两把灵米,扔入石锅中。
    然后扔入几片妖兽片和几枚灵果。
    生火煮熟后,简单果腹,便在屋檐下盘腿修炼。
    也不知道多久过去。
    天色渐渐亮开,他又走到院子中央,拔剑。
    继续练剑。
    一剑、一剑,又一剑。
    剑光沉稳,脚步不乱。
    他摆得清自己的位置,他就是一粒种子。
    风雨中,种子或不能选择风从哪里来。
    但至少,可以把根扎得更深一些。
    练完三十遍《落石三剑》,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院外的早市声,也渐渐热闹起来。
    卖灵米饼的小贩推著木车,从巷口慢悠悠走过,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发出一阵细碎的咯吱声。
    再远一些,便是主道上的人声、吆喝声。
    一切如常。
    楼阵雄却没有像往日那样,练完剑便去东市买灵材。
    他把法剑擦乾净,收入剑鞘。
    隨后转身回屋,关门,落栓。
    先取出一枚浮生散念迷途盘,放在正屋樑柱下方。
    又取出两枚小型预警阵盘,分別埋在院门內侧和东墙墙根。
    这些动作,他做得很仔细。
    阵盘方向、触发距离。
    灵力波动、撤离路线。
    確认无误后,楼阵雄才重新回到院中,在老槐树下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练剑。
    而是拿起一本《太山郡外城地脉杂记》,慢慢翻看。
    这是他半年前从旧书摊上买来的。
    书不值钱,里面记载的也多是一些外城坊市、旧街、灵井、地脉支流的小事。
    多数修士嫌此类书无用。
    楼阵雄却看得十分仔细。
    因为一本没人看的杂书,有时候比坊市里那些昂贵地图更真实。
    比如他如今住的这条青槐巷,早年其实是一条灵农运粮的后巷。
    巷子下方,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暗渠。
    暗渠原本通向东南角的灵农庄,后来因外城扩建,入口被封了大半。
    这件事,地契上没写。
    坊市地图上也没標。
    却在这本杂记里提了一句。
    楼阵雄为此花了三个月时间,借著买柴、修井、清理院墙的机会,一点点確认了这条废弃暗渠的具体位置。
    他没有贸然挖开。
    只是记在心里。
    若太山郡真有大乱,这条暗渠也许便是一条命。
    楼阵雄翻著书,神色平静。
    但他的耳朵,始终留意著外面的动静。
    上午无事。
    午后也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