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不会知道,为了这一次北伐,大明足足准备了二十年。
    构成了一张覆盖整个草原的情报网络。
    而制定伏击计划的是章邯。
    屠杀,持续了將近一个时辰。
    箭矢渐渐稀疏,滚木礌石也不再落下。
    並非明军仁慈,而是谷底还能站立的活靶子,已经不多。
    山谷中,尸积如山,血流成溪。
    断折的兵器、破碎的旗帜、死状各异的尸体。
    侥倖未死的伤兵在血泊中蠕动、呻吟,声音微弱。
    更衬出这修罗场死寂的恐怖。
    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咯噔!咯噔!
    清脆而规律的马蹄声,自山谷一端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队玄甲鲜明的明军骑兵,簇拥著一员章邯,缓缓驶入这尸山血海之中。
    他面色没有丝毫波澜。
    目光冷静地扫过沿途的景象。
    一具具尸体,有的被箭矢射成了刺蝟,有的被滚木砸得面目全非,有的被礌石压成了肉饼。
    战马的尸体与人的尸体纠缠在一起。
    难分彼此。
    章邯的目光,在这些尸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匈奴士兵,大概只有十五六岁,脸上还带著稚气。
    他已经唄砸断了脊椎。
    眼睛睁得很大,
    章邯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
    然后,刀光一闪。
    战场上,没有无辜者。
    当你拿起弯刀,跟隨大军出征的那一刻,你就已经选择了自己的命运。
    意图包抄明军主力的休屠部二十万精锐,已然全军覆没於此。
    成为这鹰愁涧中永远无法消散的怨魂。
    “打扫战场,凡有活口,补刀。”
    “休屠王的首级,单独醃製,连同缴获的休屠王旗,一併送往中军,呈报督师。“
    “將军,发现休屠王了。”
    “他没死。”
    章邯脚步一顿。
    “带过来。“
    两名亲卫拖著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走了过来。
    那正是休屠王。
    他的左腿被滚木砸断,右臂被箭矢射穿,脸上满是血污。
    但眼睛里依旧燃烧著不甘与仇恨。
    “章邯。“
    休屠王认出了他,声音嘶哑道。
    “你…你们怎么会知道…”
    章邯俯视著他,目光如同看著一只螻蚁。
    隨即挥了挥手。
    “斩首,醃製,送中军。“
    “诺!“
    亲卫手起刀落,休屠王的首级滚落在地。
    “回师与中军会合,共击匈奴主力。“
    鹰愁涧的伏击,彻底断绝了冒顿单于扭转战局的最后希望,也敲响了匈奴大军全面溃败的丧钟。
    当那道黑色的烟柱从鹰愁涧方向升起时,冒顿就知道,休屠王完了。
    二十万奇兵完了。
    他最后的底牌也完了。
    “大单于,快走,明军已经突破第三道防线了。“
    伊稚斜疯狂地拉扯著冒顿的韁绳。
    冒顿呆呆地看著远方。
    那片玄色的浪潮,已经衝破了铁桶阵的最后一层防御。
    正朝著他所在的高台,汹涌而来。
    蒙恬再次杀到了高台之下。
    “大单于,“
    蒙恬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的大军已经完了,现在轮到你了。“
    冒顿惨笑一声。
    “我不会败,我是天命之人。”
    最后的匈奴王卫蜂拥而上,但蒙恬的长枪,已经化作了一条死亡之龙。
    枪影漫天,如同梨花暴雨。
    枪光所过之处,血肉不断横飞。
    伊稚斜挥刀格挡,单弯刀立刻被长枪震碎。
    虎口崩裂,整个人被一股巨力轰飞。
    生死不知。
    最后,长枪停在了冒顿的咽喉前三寸。
    冒顿的身体晃了晃,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胡汝贞的战车驶至高台下。
    这位督师看著高台上那道玄甲身影,看著远方已经彻底崩溃的五十万匈奴大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此战,大明胜!”
    “万胜!万胜!万胜!“
    几十万大军齐声欢呼,声震九霄。
    蒙恬单膝跪地。
    “督师,末將幸不辱命。“
    胡汝贞扶起蒙恬,紧紧握住他的手。
    “蒙將军,此战首功,非你莫属。“
    蒙恬看向鹰愁涧的方向。
    “首功,是章邯將军的。”
    “若无他歼灭休屠部,此战胜负,尚未可知。“
    话音刚落,远处烟尘大起。
    一支玄甲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从鹰愁涧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的正是章邯。
    他来到中军,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督师,章邯復命。”
    “休屠部二十万骑,已全军覆没。”
    “休屠王首级在此,请督师验看。”
    亲卫捧上一个木盒,打开,休屠王那圆睁双眼的首级赫然在目。
    胡汝贞看著那颗首级,满意的笑了。
    “好好好。“
    “此战你二人並列首功。”
    “传令,全军追击,不要俘虏,不要降兵。“
    “大明万胜。“
    铁甲洪流再次涌动,朝著溃败的匈奴大军,发起了最后的追击。
    当朝阳再次升起,明军正在打扫战场。
    匈奴残部或降或逃,数十万尸骸铺满了狼居胥山下的草原。
    血腥味引来了漫天的禿鷲。
    蒙恬站在断峰之上,望著北方广袤的草原。
    正在思忖什么时候乘胜追击。
    彻底犁庭扫穴。
    没有人注意到,那些遍布战场的尸体,正在以一种极慢极慢的速度乾瘪下去。
    匈奴人的尸体、明军將士的遗体、战马、甚至天上盘旋的禿鷲…
    凡是这片战场上逝去的生命,体內的血气都在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泥土。
    沿著一条条肉眼不可见的脉络,向著狼居胥山的深处匯聚。
    北冥子盘膝坐在临时搭建的营帐中,正在闭目调息。
    与天狼一战,他看似胜得从容,实则已將道法推至极限。
    北冥重生法虽然重铸了左臂,但对於精气神的消耗巨大。
    忽然,他睁开了眼睛。
    古井无波的眸子中第一次出现了凝重。
    “不对!”
    他站起身,掀开帐帘。
    望向狼居胥山的方向。
    座被削去山头的断峰,正在发出一种微弱却诡异的暗红色光芒。
    光芒沿著山体裂隙蔓延。
    如同一条条正在蠕动的血管。
    “三军听令。”
    北冥子的声音並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明军將士耳中。
    “即刻拔营,后撤三十里。”
    胡汝贞赶来,刚要开口询问,却见北冥子已经一步踏出。
    身影在月光下化作一道湛蓝色的流光。
    直奔狼居胥山而去。
    但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