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黑影破空而至——一头巨鹰敛翅落地,羽色如墨,眼锋如刀。云凡一眼认出:这是傲沧澜的坐骑。
    它斜睨云凡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轻嗤,隨即別过头去——嫌他。
    云凡牵著小幽若跃上鹰背。
    黑鹰振翅腾空,快得撕裂气流。
    云凡反倒怔住:本以为它会趁高途刁难,不料一路平稳迅捷,毫无波澜。
    “鹰兄,你能开口?”
    黑鹰不理。
    “我知道你恼我。当年荆棘岭上,是我用元能珠伤了你。一直没机会赔罪,今日补上。”
    “拖了这么久才提?你们人族,嘴上抹蜜,心里藏刺。”黑鹰嗓音低哑,带著讥誚。
    “嘴上说,確实轻飘。那我用东西说话。”
    云凡掌心摊开,一把真灵玄晶熠熠生辉。
    黑鹰眸光猛跳——这可是滋养本源、淬炼血脉的至宝!
    “张嘴。”
    它头一仰,喙开如刃。
    云凡將晶粒尽数倾入。
    黑鹰喉结一动,当场炼化。
    这一回血脉只涨了一丁点,可別小看这点微末变化——对它往后修行的路子,实打实是桩大好事。
    至於先前被云凡炸伤那档子事……
    罢了,不提也罢。
    黑鯤决定,这事翻篇了。
    就在这当口——
    云凡又摊开手掌,哗啦一把玄晶亮了出来。
    黑鯤眼珠子一转,怔住了。
    “黑鯤兄一路驮我飞来,风尘僕僕,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云凡不由分说,往它喙里塞。这玩意儿对他而言早成鸡肋,留著压箱底都嫌占地方。
    傲沧澜那边也早用不上了,除非换上品阶更高的玄晶。
    与其閒置蒙尘,不如顺手送它几把。
    黑鯤低头吞咽,体內血脉悄然再涨一分,登时昂首长唳,声音尖利清越,满是按捺不住的欢喜。
    “既然合您胃口,这儿还有。”云凡手一翻,又是一大把。
    黑鯤心口一热。
    真是个厚道人啊。
    云凡,绝对是它打过交道的人族里最敞亮、最痛快的一个。
    一口,又一口。
    它默默感受著血脉在筋骨间缓缓延展——每口只添一丝,可积少成多,日久天长,谁说得准能堆出多大气象?
    等到云凡掏了整整十二把玄晶之后——
    黑鯤开口,已改了称呼:“云凡兄弟!往后你在荆棘岭若遇大型妖族寻衅,只管报我黑鯤的名號,我亲自去撕了它们!”
    “多谢黑鯤兄了。”
    “云凡兄弟,不必见外。”
    “黑鯤兄,我倒有一事不解——”云凡略一迟疑,抬眼望向它,“为何你始终未化人形?”
    傲沧澜早已能自如行走於人前,极少显出原身;而黑鯤却常以本体示人。
    在荆棘岭尚可將就,真踏进人族地界,终究诸多不便。
    “化不了。”黑鯤摇头,语气平淡,却透著几分沉。
    “为何?”
    “老辈传下的话:我们身上,还缠著一缕上古金翅大鹏的血气。虽淡如游丝,却死死压著骨相,叫人变不成人样。”
    “唯有引动那一缕真血,才有望破关化形。”它顿了顿,喉间低鸣一声,像风颳过枯枝。
    正因这副身子板,黑鯤一族在荆棘岭始终难登高位,不然也不至於干些巡山守夜的粗活累活。
    云凡拍了拍它颈侧翎羽:“路还长,稳住劲儿修下去,总有一天,能立起来说话。”
    “借你吉言。”黑鯤咧了咧喙,笑得真切。
    一路疾掠,风声猎猎。
    两人边飞边聊。
    黑鯤平日看著冷麵寡言,熟络起来才发现,竟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嘴皮子一松,便如开了闸的溪水,滔滔不绝。
    也是这时云凡才晓得,此行竟是为傲沧澜办成年礼。
    妖族成年,非同小可,寻常要满两百岁才算数——也就是说,傲沧澜如今已是两百岁的青壮之龄。
    黑鯤道:“咱们妖族,成年礼比结丹还重。能被请去观礼的,不是至亲,就是血脉极近的族老。”
    “世子没请旁的妖族,单点了你一个。”
    “那上回他怎么半句没提?”云凡眉头微蹙。
    “礼是长辈定的。荆棘妖王大人前阵子忙著处置几桩要务,时辰一直悬著没敲定,世子自己也拿不准,自然没法提前告诉你。”黑鯤解释得乾脆。
    “原来如此。”云凡頷首。
    “世子待你,跟待谁都不同。”黑鯤忽然补了一句。
    “那是自然,”云凡嘴角一扬,“我们是过命的交情。”
    缘分这事,有时真说不清。
    来上层天之前,他与傲沧澜素未谋面;可就在初见那一剎,心头竟猛地一跳,仿佛旧识重逢——
    像是隔著漫长岁月,早认得对方一样。
    两人过招时的凌厉与心照不宣,让傲沧澜头一回正眼瞧了云凡;而云凡心里,也悄悄把这位妖族青年当作了真正可託付的同道。
    后来几桩事下来,彼此拿命相护,情分便淬炼成了生死之交。
    “生死至交?你是人族,世子可是妖族……”黑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与妖之间,那道墙从来不是画出来的,是血、是旧怨、是代代相传的提防堆砌成的。
    人族极少与妖族结友。
    妖族亦然。
    云凡却直视前方,声音清亮:“人族怎么了?妖族又怎么了?肝胆相照,何曾问过出身?”
    “人里有屠城的恶獠,妖中也有捨身护幼的仁者。”
    至少在他见过的妖族里——
    傲沧澜坏吗?
    他不单厌烦人族,连自家妖族子弟都懒得搭理,冷得像块万年玄铁。
    黑鹰坏吗?
    初见的人只觉它眼神阴鷙、羽翼生寒,可熟了才知,它嘴碎得紧,心肠反倒比许多披著人皮的还乾净。
    它对人族那点疏离,不过是被世代偏见磨出的习惯罢了;多说两句话、多走两段路,你就会发现,它比不少所谓“正派人族”更守信、更赤诚。
    踏入荆棘岭后,云凡取出傲沧澜所赠的妖珠,系在颈间。
    妖气一散,沿途巡守的妖族纷纷侧目,隨即默然让开。
    黑鹰驮著云凡与小幽若,一路深入,最终停在岭中最高那座山巔。山上有殿宇成群,飞檐勾连,全是岁月蚀刻过的古老妖宫。
    偶有妖族缓步穿行其间。
    其中不少已化为人形——原身动輒百丈,行走不便,化形反倒是种体面。
    “黑鯤!好大的狗胆!这是荆棘山,大哥的成年礼就在眼前,你竟敢把一个人族领进来!”一名穿墨绿战甲的年轻妖族横眉而出,声如裂石。
    “三世子,他叫云凡,是世子亲口邀来的贵客。”黑鹰急忙开口。
    “大哥请的?”
    “绝无可能!”
    身后一群年轻妖族立刻躁动起来。有人眯起眼,寒光暗涌;有人死盯著云凡,嘴角绷得发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