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隨子步伐悠然地走到两人之间,白髮在道域赤光中染上一层浅緋。
    “舒小友,景耀……你师尊对你確实了解。他知你忧心兄长,前些时日才疯了般催老夫动身出发。”
    舒长歌表情不变,“请前辈赐教。”
    这位药宗宗主看向舒长歌,露出几分欣赏和宽慰之色。
    “赤恆曾將这件大事託付於老夫和景耀,本是天魂甦醒后,与人魂有了联繫,再由老夫或者景耀前去寻来,只是不曾想到,人魂就落在舒小友你的亲人上。”
    天魂在净世火莲核心,藉助纯粹的焱火疗伤修行,只有焱火道宗到了生死存亡之时,净世火莲才会被激活,由此天魂也能得到感应,適时醒来。
    见舒长歌只是垂眸听著,表情淡淡,不见反应,续隨子缓声道:“小友安心,人魂归位,亦可不归。”
    听得这句话,舒长歌微微抬起眼,做出专注倾听的姿態。
    “赤恆的寄三魂秘法,本是为应对神魂染毒而施展。三魂合一固然是归途,但合一之后,以赤恆道友大乘期的境界,加上老夫从旁相助,再度分出一缕纯净人魂回归你兄长体內,並非难事。”
    舒长歌眸光微动:“前辈所言当真。”
    “老夫以药宗宗主之名担保。”续隨子温文尔雅地笑了笑,语气平和却篤定。
    舒长歌又去看赤恆的天魂,略微行礼,“真君的意思是?”
    赤恆天魂沉默片刻,僵硬地点头:“可。”
    续隨子身上的药香很是提神,伴隨著他的一举一动,溢散到整个裂隙空洞,指尖在坐忘之环上轻轻摩挲的舒长歌心神一动,体內韵光稍稍流转,鼻翼间已闻不到药香。
    这位唇红齿白的药宗前辈耐心地解释著:“昔日赤恆道友在绝灵州受人暗害,神魂被混沌之力侵染,不得不借寄三魂之法自保。分魂前,老夫便受赤恆所託,待时机合適,便来为你护法。”
    毕竟整个焱火道宗都处於极其严重的派系倾轧,赤恆根本无法信任宗门內的人,只能拜託景耀和续隨子这两位名声品德最好的同道。
    赤恆的天魂依旧錶情死板,“我记得。”
    “天魂主记忆,你自然记得。”
    续隨子肯定了一句,黑褐色的眼眸望向舒长歌,舒长歌隱约发现,对方的眼瞳深处,有著点点的翠色,像是某样灵植。
    如果不是在天耀之镜的日华明光照耀下,恐怕这点翠色还真是不好看清。
    “晚辈信续隨子前辈。”舒长歌收起思绪,重新取出了安身匣,让开了位置,“请。”
    掌心的纯白和晶虹火莲也都被他送到了赤恆面前。
    若非这位真君的天魂木呆呆,什么也没准备,什么也不说,仿佛就打算这样两手空空的让三魂合一,舒长歌也不至於开始怀疑起师尊景耀真人的眼光来。
    如今看来,却是他自己带著舒长颂遇见赤恆天魂的速度太快了,快到续隨子姍姍来迟,险些生出了误会。
    见这边终於商量好了,乐之白心中鬆了口气,而顏少汜拉著藺寻嫵的手,只在和舒长歌视线撞上时,才露出一个充满友善的笑,並未过去打扰他。
    繁芜在之前不失礼数地口称了声前辈后,便坐回了他的长榻,桃花眼半眯,看著这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时序安静站在他的身后,同样旁观事情的发展,思索著道宗宗主归来后,焱火道宗究竟会是什么走向,时家的结果又是怎样。
    续隨子走到安身匣前,俯身查看舒长颂的状况。片刻后,他直起身,从腰间的青色药囊中取出一只通体翠绿的玉瓶,瓶身刻满细密的还魂九幽纹路。
    “三魂合一,需以肉身为基。”续隨子看向赤恆天魂,“赤恆,你的肉身在何处?昔年你可不曾交给老夫。”
    赤恆天魂摇头:“大半已毁了。”
    续隨子沉吟著从沉睡的舒长颂和褚焱两人扫过,“那便地魂吧。”
    若是用了人魂,还得给这位舒小友的兄长再造一副躯体,这可不是仙门可行之事。而且,以这位小友的性格,怕是不愿。
    舒长歌眉梢微动,没有出声。
    褚焱本就是大乘期修士,以他的肉身承接三魂合一,自然比舒长颂那具才踏入修行不久的凡躯要合適得多。
    这个选择,於情於理都无可挑剔。
    但褚焱……
    医者医人也医心,续隨子仿佛是看出了舒长歌所想,神色柔和了下来,“赤恆也是大乘修士,褚焱日后可为分身。”
    三魂割裂之法,当真是有悖人伦。
    舒长歌无言頷首,停下了摩挲坐忘之环的动作。
    褚焱自寄三魂印记被引出后,便陷入了与舒长颂一般的沉睡,双目紧闭,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
    续隨子的手搭在褚焱的额前,掌心有翠绿色的灵光涌入。
    等几息过后,他睁开眼,“肉身內有禁制。”
    他看向赤恆天魂,“是你下的?”
    “是。”赤恆天魂承认得坦然,“以防地魂提前觉醒。”
    “解开吧,三魂合一需神魂自主相融,外力禁錮只会適得其反。”
    天魂赤恆对於续隨子的话没什么异议,飘到褚焱面前,分出一缕神魂没入对方眉心,很快,褚焱便猛地睁开了眼。
    他的眼中赤色灵光大盛,如同两轮燃烧的烈日;周身气息暴涨,大乘期的威压不受控制地向四面八方碾压而去。
    地底裂隙的岩壁在这股威压下寸寸龟裂,碎石簌簌落下,尚未落地便被无形的力量震成齏粉。
    远处的繁芜眉头一皱,粉色瘴气涌出,將自己护住,也顺带捎上了时序。
    乐之白反应极快地后退,被藺寻嫵拉到了一起,顏少汜身上升起一道翠绿的光罩,將三人笼罩。
    舒长歌立在原地未动,天耀之镜洒落的日华之光在他的操控下,於周身形成一道浅淡的光膜,將那股威压尽数隔绝在外,完全没有干扰到他与舒长颂。
    恢復神智的褚焱长嘆一口气,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將不小心溢散的威压全部收回。
    “地魂,呵。”冷嘲似的语气从褚焱口中吐出,“先前你们所谈之事,我已知晓,开始吧。”
    续隨子温和的目光看向他,“道友应的好生爽快。”
    褚焱已经彻底平静下来,“托寄三魂的福,有印记在身,地魂与天魂便无法诞生人性,自然也就没有贪婪不舍之情。”
    不如说,先前天魂甦醒,神魂之间的联繫导致地魂与人魂都很是不適。
    人魂直接沉眠不醒,身为地魂的褚焱,这段时间也难受得紧,总感觉浑身都不得劲,却又说不上来,如同隔靴搔痒一般,怎么都是差一点。
    因此在心绪翻涌,脑海中种种想法浮起又沉落数次,褚焱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
    续隨子无奈地嘆了口气,“三魂本为一体,如今既已齐聚,便该同归。”
    经他提醒,赤恆天魂不再多言,飘至安身匣前,抬起右手。
    指尖有赤红灵光在凝聚,这一缕灵光极其柔和,如同春日的暖阳,轻轻落在了舒长颂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