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茂林不是不想承认自己不如人。
    承认的基础是双方摆开来讲清楚,可这小伙子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更主要的是两个人年纪得相差不大。
    他觉得自己被閆解成阴了。
    讲解的时候他在旁边听著,自己讲错了讲漏了的地方小伙子明明知道,却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后面拿锯子杵著地,一句话没吭。
    等別人把他叫出来示范,他还是不吭声,上来直接干,干出来比自己强一截。这不是让玩老刘下不来台吗?
    你要是真懂,一开始就说出来不好吗?
    玩尼玛低调啊,现在把我架在火上烤。
    不当人子。
    刘茂林越想越气,如果不是身体素质好,心梗都得气出来,,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转身就走。
    他走了七八步,弯腰把靠在树上的自行车推上,车梯子弹回去砸在车架上咣当一声响。
    石强还站在原地发呆,看到师傅推车了才反应过来,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收拾地上的工具箱。
    工具散了一地,手锯,锯条,磨刀石,銼刀,还有两个铁楔子。
    这些东西他拿袖子隨便一搂揽进怀里,把工具箱合上背在肩上,快步跑上去。
    跑到师傅旁边他还回头看了閆解成一眼,那眼神说很复杂。
    大家都是年轻人,你那么优秀干吗?
    刘茂林没回头,把自行车往前推了两步,骑上就走。
    石强也骑上了自己的车,紧跟在他后面。两辆二八大槓一前一后往山道方向拐,车链条咣当咣当响,响到拐过一个弯就听不见了。
    整个过程间,师徒二人一个字都没说。
    是真的一个字都没有说,没有和村长和邓老兵有什么交待。
    就这么华丽丽的走了。
    林子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开始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还在那棵被伐倒的青冈上。
    几个人正围著锯口看。
    老乡们关心的是这个乾净利落的锯口。
    现在路那头两辆自行车骑走了,一老一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路尽头,所有人都懵逼了。
    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上面派来的技术员,来了讲了一通,示范了一棵树,然后被一个穿军装的小年轻比下去了,就这么走了?
    盘村长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他的想法比较务实:刘茂林是公社林场派下来的,现在人走了,后面几十棵树谁来指导?
    自己寨子里的男人们干活有一把子力气,可伐木是技术活,没个人带著真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这是几个意思?“
    盘村长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但旁边的人全听见了。
    没人接话,也不知道怎么接话。
    邓老兵把手里的那根烟从嘴唇上拿下来,在石头上摁灭了塞回烟盒。
    “走了?这就走了?“
    “真走了。“
    “我能看不出来真走了?我的意思是,“
    邓老兵用粗壮的手指在自己太阳穴上敲了一下,声音里又是恼火又是无奈。
    “他就这么走了?没人教了怎么干?“
    寨子里的男人们也开始议论了。
    “这师傅怎么回事?说走就走了?“
    “你没看明白吗?刚才那个小同志比他干得好,他脸上掛不住了。“
    “掛不住就走?那咱们的树怎么办?“
    议论声嗡嗡地混在一起。
    语气里有抱怨的也有笑话的,但终究还是归结成一个问题,谁来带著大家伐木?
    战士们这边也乱了。
    小刘把锯子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走到邓老兵旁边,看了看路又看了看邓老兵的脸。
    “邓班长,接下来怎么办?“
    邓老兵没立刻回答小刘,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一直很无辜的閆解成。
    此时的閆解成就像一朵脆弱的小白花,孤零零的站在那里。(绿茶绝技发动,两年没用了)
    閆解成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
    手指从头髮里穿过,顺著头皮颳了一下,刮下来一小片木屑,是刚才锯树的时候飞到头上的。
    他把木屑从指缝里弹掉,看著刘茂林消失的那个方向,笑了一下。
    被自己装到了吧。
    而且那么大的人了,心眼这么小的吗?
    他早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他刚才动手的时候確实想过怎么在技术上给刘茂林留面子,开下口的角度和次序全换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为了给人面子而故意开个错误的锯口。
    但他有一个事情失算了,他和刘茂林之间水平的差距不只是对错的问题,是层次的问题。
    对错可以留面子,层次没法留。
    六级工的活摆在四级工面前,不用一个字解释,做一遍就够了。
    但这个对刘茂林来说太重了。
    十几年的经验被人用几分钟时间全推翻了,换谁都不好受。
    而且閆解成知道自己不只是六级工,等有机会,看看能不能申请破格考个更高等级的试试。
    现在人走了,烂摊子落在了閆解成面前。
    他自己也清楚,人是他气跑的,后续的事情就得他自己担著。
    他把锯子往地上一放,朝邓老兵和盘村长招了一下手。
    “邓班长,盘村长,咱们商量一下。“
    三个人走到一边。
    邓老兵先开了口。
    “閆解成,不是我说你,你刚才要是早点说你自己能做,咱们就不让那个人讲了。“
    “人家是公社派来的,回头要是反映到上面说咱们把他气跑了,这可咋整。“
    盘村长也犯愁。
    他其实心里明白不是閆解成的问题。
    刘茂林自己的技术不到位,还小心眼,人家只是给他示范了一下他就走了。
    但明白归明白,这事儿落在盘村长的生產计划上,后续属实不好办。
    閆解成点了点头。
    “这事是我没处理好。我本来想的是让他带著大家干,我在边上搭把手。没想到他直接走了。“
    盘村长看了一眼地上那棵树,又看了一眼閆解成,肚子里憋了半天的话终於找到了出口。
    “閆同志,我问你。刚才邓班长介绍的时候,说你不是作家吗?你怎么锯树比林场的技术员还利索?“
    他问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邓老兵也跟著看过来,这个问题也是他想问的。
    閆解成被两人盯著,知道瞒不下去了。
    他端起旁边一个军用水壶喝了一口水,放下水壶的时候嘆了口气。
    “我是六级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