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轻拂汉王府的庭院,卷著初夏细碎的花香,草木摇曳,月色温柔,一派岁月静好的安稳景致。
    可这般暖意融融的寻常夜景,落在周煜眼中,却带著彻骨的寒凉与惊悚。
    方才数十年的幻境炼狱,依旧历歷在目、刻骨铭心。
    满地血泊的残垣、至亲惨死的模样、姐姐倒在自己怀中的温热血跡。
    无数陌生人因他枉死的绝望画面,层层叠叠盘踞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每一幕都在狠狠撕扯著他幼小的心神。
    他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乾,又带著劫后余生的浅浅笑意。
    一副哭笑交织、无比怪异的模样,直直映入一旁周煊的眼底。
    白髮蓝瞳的小小孩童怔怔佇立在原地,澄澈通透的蓝色眼眸里写满了浓浓的疑惑。
    他从未见过素来桀驁张扬、天不怕地不怕的兄长这般模样。
    狼狈、脆弱、酸涩,仿佛藏了数不尽的委屈与绝望,却又强行撑著一丝笑意,让人看得莫名心疼。
    周煊张了张小嘴,正要开口询问缘由,稚嫩的话音还未及出口,身前的周煜已然猛地回过神来。
    方才幻境里全员惨死的阴影死死攫住他的心臟,巨大的恐慌压倒了一切。
    他再也顾不上心底的酸涩落寞,猛地探出双手,牢牢攥住了周煊单薄的肩膀。
    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颤抖,眼神急切又慌乱,声音带著未平的哽咽与颤抖。
    “快告诉我!姐姐还在对不对?”
    “冷凝姨娘、璇舞姨娘、太阳姨娘、月亮姨娘、昕薇姨娘她们,全都好好的对不对?”
    “还有皇爷爷、皇祖母,他们都安然无恙,是不是!”
    一连串急促的问话脱口而出,字字句句都藏著极致的惶恐与后怕。
    他太怕了,太怕方才的幻境是真的,太怕一睁眼,满眼皆是生死离別,再也见不到这些疼爱牵掛的亲人。
    周煊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模样嚇了一跳,小小的身子微微一僵。
    而后下意识歪了歪白皙的脑袋,碧蓝的眼眸盛满懵懂的困惑,轻声软语地回应:“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大家都好好的呀,天色已晚,姐姐和各位姨娘劳累一日,早就回院歇息安寢了,府里一切安稳,没有半点事情。”
    “都还在.......都好好的.........”
    听到这句篤定的答覆,紧绷在周煜心底的那根濒断的弦骤然鬆弛下来。
    高悬在嗓子眼的巨石轰然落地,压得他浑身一软。
    紧绷的脊背彻底卸下了所有惊惧,悬著的心臟终於稳稳落回胸腔。
    还好。
    还好一切都是假的。
    还好娘亲、姐姐、所有姨娘、皇爷爷皇祖母,全都安然无恙,好好地活在这世间,好好地待在汉王府里。
    可这份劫后余生的庆幸仅仅持续了片刻,繁天那冰冷刺骨、宣判宿命的话语,便如同魔咒一般,再度轰然响彻在他的脑海之中,反覆迴荡,字字诛心。
    “解除了永劫圣体的封印,灾厄便会永远伴隨著你。”
    “你是天生的天劫之子,你所在意、所亲近的所有人。”
    “终有一日,都会被你亲手带来的灾厄吞噬,尽数因你而死.........”
    冰冷的宿命箴言缠绕神魂,挥之不去。
    周煜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方才的庆幸笑意彻底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他呆呆地站在晚风之中,眸光空洞,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乾。
    小小的身躯透著一股与六岁年纪全然不符的沉重与沧桑。
    幻境里数十年的漂泊麻木、无数人的惨死消亡、亲手葬送至亲的极致痛苦,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成为了他此生最恐惧的梦魘。
    他不怕自己身死道消,不怕天道压迫操控,不怕前路荆棘万丈、孤身流浪。
    可他怕........
    怕自己身上与生俱来的永劫灾厄,真的会如繁天所言,终有一日,会降临在汉王府,会夺走他所有珍视的亲人。
    他怕从小护他的姐姐、疼惜他的姨娘们、慈爱待他的皇祖父祖母、他日思夜想的爹娘,最后都会因为他,落得幻境中那般惨烈惨死的结局。
    这般后果,他万万承受不起,也绝不敢赌。
    庭院晚风习习,吹起两人的髮丝,寂静蔓延开来。
    一旁的周煊看著骤然沉默落寞、浑身笼罩著阴鬱气息的兄长,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忍不住轻声追问:“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会一个人躺在院子的石板地上呀?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周煜缓缓抬眸,目光落在眼前纯真无害、眉眼乾净的弟弟身上,稍稍收敛了心底的翻涌苦涩,轻声反问:“那你呢?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会来我的院子?”
    “是姐姐让我来的。”周煊老老实实点头,软糯的声音格外真诚。
    “姐姐说你这几日格外反常,从前日日调皮嬉闹,最近却总是独自闭关修炼、沉默发呆,不爱说话也不爱玩闹。”
    “她担心你心里藏了心事,怕你闷出病来,就让我过来看看你,陪陪你。”
    闻言,周煜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
    原来,从来没有人真正忽略他。
    姐姐看似偏爱温柔乖巧的小煊,却一直默默留意著他所有的变化,记掛著他的情绪,担忧著他的处境。
    是他从前太过顽劣任性,是他太过敏感彆扭,总以为所有人的偏爱都被夺走,总以为自己被全世界冷落。
    却不知,真正爱他的人,从来都未曾变过,只是他自己一次次让人失望,一次次將温柔推开。
    良久,周煜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抬眼认真看向身前的周煊,声音轻缓又郑重:“小煊,你老实告诉我,在你眼里,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这是他此刻最想知道的答案。
    他被天道定义为灾厄,被宿命贴上不祥的標籤,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不祥,是不是註定祸乱至亲。
    他想看看,在最纯粹、没有任何偏见的弟弟眼中,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
    周煊闻言,立刻认认真真抬起小脸,澄澈的蓝眸细细打量著眼前的周煜。
    从凌乱的髮丝,到泛红的眼眶,再到他故作坚强的眉眼。
    认认真真端详许久,而后缓缓开口,语气纯粹又真诚,没有半分虚偽客套。
    “看上去大大咧咧,一点都不正经,平日里看著桀驁调皮,天不怕地不怕,像个惹人头疼的小魔王。”
    “娘亲从前在远方的时候,常常跟我提起你,她说我有一个天赋极高、性子洒脱肆意的亲哥哥,那时候我心里一直特別期待,想要早点见到你。”
    周煜听著这番话,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眼底满是自嘲,轻声低语:“是吗?那真是对不起了,让你失望了。”
    他早已不配被期待,不配拥有这般安稳温暖的家人。
    可话音刚落,周煊却用力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语气格外坚定:“没有!我一点都没有失望!”
    少年澄澈的眼眸亮得惊人,字字句句坦荡纯粹,直击人心:“我特別羡慕二哥你,羡慕你的洒脱,羡慕你的坦荡,羡慕你隨心所欲、无惧无畏的性子。”
    “我自小爹爹不在身边,谨小慎微,性子怯懦温顺,永远做不到你这般肆意自在。”
    “而且,所有人都偏爱我,都把原本属於你的宠爱给了我,府里所有人都围著我转,冷落了你。”
    “可你从来没有怪过我,从来没有对我有过半分恶意,不嫉妒、不怨恨,依旧坦然待我。”
    “能做到这般的人,绝对不是坏人,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哥哥。”
    简简单单一番话,瞬间击溃了周煜所有的偽装与倔强。
    他怔怔地佇立在晚风之中,浑身微微僵硬,心底积压多日的委屈、落寞、不甘、惶恐,在这一刻尽数轰然崩塌。
    隱忍多日的心酸,旁人从未看懂,姐姐的愧疚太过隱晦,姨娘的温柔带著迁就,长辈的偏爱有所偏移。
    所有人都只看到他表面的顽劣,看到他被冷落的不甘,却无人看透他內心的通透与挣扎。
    偏偏是这个来到王府不过七日,与他相处最短、年纪相仿的同父异母弟弟,看透了他所有的善良,看懂了他所有的故作坚强。
    原来这世间最纯粹的理解,无关朝夕相伴,无关日久情深。
    原来真的只有男孩子之间,才能拥有最直白、最通透的懂得。
    哪怕一个六岁,一个五岁,哪怕相识短短数日,依旧能看穿彼此的本心。
    周煜怔愣许久,积压多日的情绪骤然释怀,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越笑越真切,带著酸涩,带著释然。
    他笑命运的荒唐,笑天道的卑劣,笑自己多日的矫情纠结,更笑这份来之不易、无比珍贵的手足相知。
    笑声渐缓,他收敛了所有心绪,通红的眼眸凝视著眼前纯粹真诚的弟弟,眼底闪过无比郑重的决绝。
    他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按住周煊的肩膀,声音轻柔,却带著託付一生的沉重,一字一句缓缓开口:“小煊,既然你觉得哥哥是个好人,那哥哥便交给你一个最重要、最郑重的任务。”
    “什么任务?”周煊见他神色肃穆,也下意识敛去嬉闹。
    晚风拂过少年泛红的眼尾,两滴滚烫的泪珠再也克制不住,顺著稚嫩的脸颊缓缓滑落,砸在青石地面上,悄无声息,却重若千钧。
    周煜强撑著笑意,声音微微发颤,带著割捨一切的决然:“往后,姐姐、父王、娘亲,还有冷凝姨娘、璇舞姨娘、昕薇姨娘,皇爷爷、皇祖母.........我们所有的亲人,就全部託付给你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仿佛耗尽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周煊清澈的眼眸骤然一缩,心底瞬间涌上强烈的不安,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急切地追问:“那你呢?託付给我,那你要做什么?”
    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这番话语哪里是託付任务,分明是临行前的告別。
    周煜抬手,飞快擦去脸颊的泪痕,故作轻鬆地扬起嘴角。
    竭力装出一副漫不经心、肆意洒脱的模样,像从前那个没心没肺的世子一般。
    强顏欢笑地絮絮叮嘱,一字一句,皆是藏在心底的牵掛与不舍。
    “等父王和娘亲从妖域回来,你帮我好好转告他们。”
    “帮我跟娘亲说一声,孩儿不孝,对不起她十月怀胎、辛苦生育的养育之恩。”
    “没能陪在她身边尽孝,让她白白牵掛担忧了。”
    “帮我数落一下父王,让他往后少招惹世间佳人,別再四处留情了。”
    “这天下的美貌温柔,好歹也给自家儿子留一点。”
    “还有姐姐,她性子太过要强执拗,凡事爱钻牛角尖,你多陪著她,劝她收敛几分脾气。”
    “不必事事逞强,不用总逼著自己长大,她也可以像寻常女孩子一样撒娇任性。”
    “皇爷爷年岁渐长,为国操劳半生,往后少费心朝堂琐事,好好安享晚年。”
    “皇祖母素来爱美温柔,让她好好养护容顏,岁岁无忧,永远明艷动人。”
    “还有各位姨娘,告诉她们,不必总惦记著我,好好顾好自己,平安喜乐,岁岁安好就够了.........”
    絮絮叨叨的叮嘱没完没了,全是他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牵掛。
    他想说的话太多,他放不下的人太多。
    可越是诉说,心底的酸涩与不舍就越是汹涌,强撑的笑意彻底碎裂。
    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再也绷不住,疯狂夺眶而出,爬满了整张稚嫩的脸庞。
    他捨不得姐姐,捨不得慈爱宠溺的长辈,捨不得温柔待他的姨娘,更捨不得他日思夜想、期盼团聚的爹娘。
    他多想留在王府,做一辈子无忧无虑的世子,调皮嬉闹,肆意自在,守著闔家团圆,岁岁相伴。
    可他不能。
    繁天的话如同烙印刻在神魂,幻境的惨剧时时刻刻警醒著他。
    他是永劫圣体,是天劫之子,是行走世间的灾厄源头。
    只要他留在汉王府,留在所有亲人身边,那潜藏的灾厄便永远不会消散。
    终有一日会应验宿命,將他所有珍视的一切,尽数摧毁。
    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与其日后亲眼看著至亲因他惨死,重演幻境的人间炼狱,不如由他一人主动离开。
    他孤身一人,浪跡天涯,承受所有灾厄与孤寂,换家人一世安稳平安,岁岁无忧。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守护所有人的方式。
    周煊看著泪流满面、絮絮告別的周煜,心底的不安瞬间化作汹涌的恐慌。
    他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死死拉住周煜的衣袖,小脸煞白,声音带著浓浓的哭腔与急切:“你到底要做什么!你不要走!你是不是要离开王府?!”
    周煜轻轻嘆了一口绵长的浊气,眼底藏著无人看懂的温柔与悲壮,轻声道出自己所有的抉择与心意:“小煊,我想让你们所有人,都好好活著,平平安安,岁岁安然。”
    唯有他远离,灾厄方会远离。
    唯有他孤身赴寂,家人方能岁岁长安。
    话音落下,他抬手,温柔地揉了揉周煊柔软的白髮,指尖带著最后的不舍,眼底是极尽温柔的眷恋。
    “小煊,记住,哥哥永远爱你,爱姐姐,爱父王娘亲,爱家里的每一个人。”
    “这份爱,永远不会变。”
    语毕,他不再回头,毅然转过身,小小的身影挺直倔强,一步一步,缓缓朝著汉王府的大门走去。
    没有留恋的驻足,没有迟疑的回头,每一步都走得坚定又决绝,仿佛早已斩断了所有牵绊。
    周煊呆呆地佇立在晚风之中,愣了许久许久。
    直到周煜的身影走出庭院,即將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他才骤然回过神来。
    所有的懵懂与不安尽数化作恐慌,猛地挣脱原地,不顾一切地衝出汉王府大门。
    深夜长街,寂寥无人,清冷月色铺满青石古道,整条街道空空荡荡。
    唯有前方那道娇小孤寂的身影,一步一步,渐行渐远,单薄又倔强,落寞得让人心碎。
    看著那道孤零零的背影,年仅五岁的周煊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惶恐与不舍。
    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用尽全身力气,放声嘶吼。
    稚嫩的吶喊穿透寂静的长夜,迴荡在空旷街巷之中,撕心裂肺: “哥哥——!!!”
    清亮的呼喊响彻夜空,遥遥传向前方。
    渐行渐远的身影骤然脚步一顿,僵硬地停在了原地。
    良久,周煜缓缓偏过头,漆黑的夜色里,他泪流满面的脸庞带著一抹温柔释然的笑意,朝著远处泪眼婆娑的弟弟,轻轻扬了扬手,温柔道別。
    没有言语,唯有一笑,一挥。
    简单的动作,藏著最深的牵掛,最痛的別离。
    下一秒,他毅然转过头,不再回望半分,抬步继续向前行走。
    晚风肆虐,吹乾脸颊的泪水,却吹不尽心底的悲凉。
    滚烫的泪水依旧源源不断涌出,爬满脸庞,顺著下頜不断滴落,砸在冰冷的青石路上,碎成一片酸涩。
    周煜一边快步前行,一边抬手狼狈地不停擦拭眼泪,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止不住汹涌的泪意。
    心底有个声音在不断告诫自己,一遍又一遍,无比坚定:
    不能哭。
    绝对不能哭。
    一旦哭软了心,一旦心生留恋,一旦回头,就再也捨不得离开了。
    为了姐姐安好,为了爹娘无忧,为了所有亲人岁岁平安,为了彻底隔绝缠身灾厄。
    他必须走。
    孤身一人,远赴天涯,不问归期,不恋繁华。
    以我一人孤寂,换闔家一世安稳。
    从此世间再无汉王府顽劣世子周煜,唯有孤身漂泊,独承万劫的少年,独行天地,岁岁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