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宾客的议论声还在耳畔低低盘旋,红绸飘扬的喜堂之內气氛凝重如霜。
    周离负手立在宾客席位之间,目光落在一步步逼近喜案的慕容悦身上,眉宇间掠过几分明显的诧异。
    他心中暗自思忖,依照过往种种纠葛来看,慕容悦与季凌之间的恩怨纠葛本早该画上句点。
    属於她的剧情与执念,理应彻底落幕才对。
    谁也未曾料到,这个女子竟会在季凌大婚这等万眾瞩目的日子里再度现身。
    一身火红嫁衣,状若疯癲,硬生生搅乱了整场盛典。
    周遭仙门宾客神色各异,有人面露惋惜,有人眼底藏著不耐,还有人交头接耳,低声揣测著二人过往的爱恨情仇。
    场中,季凌脸上最后一丝温情笑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慍怒。
    他周身原本祥和的灵力骤然收敛,周身气场冷冽逼人,望著眼前神思恍惚、举止疯魔的慕容悦,厉声呵斥出声:“慕容悦,你一而再再而三纠缠不休,今日又闯到喜堂之上,究竟还想做什么?”
    面对季凌满含斥责的目光,慕容悦却浑然不觉周遭的敌意。
    惨白的脸上扯出一抹病態又痴迷的笑容,眼角还掛著未乾的湿意。
    脚步依旧缓慢地向前挪动,柔肠百转般呢喃:“我来做什么?阿凌,我自然是来嫁给你的呀.......今日红绸满堂,礼乐齐鸣,本就该是你我拜堂成亲的日子。”
    这番疯言疯语落入耳中,季凌心中怒火更盛。
    他再也不愿与对方多做口舌周旋,手腕翻转,腰间佩剑应声出鞘。
    寒光凛冽的长生剑横亘身前,剑锋直指慕容悦眉心,剑身上流转的锋锐灵气昭示著他已然动了杀心。
    “慕容悦,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季凌声音沉如寒潭,一字一顿。
    “立刻转身离开此地,不要再在这里丟人现眼。”
    “若是执迷不悟,休怪我剑下无情,滚!”
    威严的呵斥响彻整座广场,在场之人无不屏住呼吸。
    可慕容悦像是彻底被情爱执念吞噬了心智,面对近在咫尺的锋利长剑视若无睹,脸上的笑意愈发诡异。
    迎著森寒的剑锋,又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彻底踏碎了季凌最后的容忍
    剑光陡然一闪,快到在场绝大多数修士都只能捕捉到一道银芒掠过。
    伴隨著清脆的割裂声响,慕容悦纤细的脖颈应声而断。
    一道猩红的血柱自断颈处喷涌而出,溅落在脚下铺设的大红喜毯之上,刺目惊心。
    那颗佩戴著歪斜凤冠的头颅滚落在地,长发散乱铺开,与身下的血色交织在一起,场面触目惊心。
    季凌抬手,用袖摆轻轻拭去长生剑剑身上沾染的血珠,神色淡漠,语气冰冷:“冥顽不灵,非要自寻死路。”
    全场死寂,不少修为稍弱的女修下意识偏过头,不敢再看这惨烈一幕。
    眾人皆以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就此终结,可变故,往往发生在转瞬之间。
    就在季凌话音落下的剎那,那颗滚落在地面上的头颅,忽然突兀地发出一阵尖锐又癲狂的大笑声。
    “哈哈哈........想杀我?阿凌,你杀不掉我的!”
    笑声悽厉刺耳,迴荡在红墙黛瓦之间,听得人心头髮麻。
    满场宾客瞬间譁然,惊恐之色爬满每个人的脸庞。
    下一刻,更加诡异的一幕上演。
    失去头颅的身躯缓缓弯下腰,残缺的脖颈处血肉蠕动,伸出双手稳稳拾起地上的头颅,动作嫻熟而诡异。
    眾人眼睁睁看著慕容悦將头颅重新对准颈间,血肉相接之处灵光流转。
    断裂的经脉、骨骼、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癒合。
    不过短短数息,方才身首异处的女子便再度站直身躯,衣袂整齐,容顏完好,仿佛方才那斩首流血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周离瞳孔微微收缩,纵然见惯了修仙界种种诡秘神通,此刻也不由得面露惊色。
    不死之身?
    寻常的肉身再生之术,断首之后绝无这般轻易復原的可能,其中必然另有蹊蹺。
    就在他心头疑云丛生之际,一道温柔婉转的女声悄然在他识海之中响起,唯有二人能够听闻:“周郎,不必惊讶,这个女人身上,被人施加了不死加护,寻常杀伐根本无法將其彻底抹杀。”
    周离心神一震,瞬间抓住了话语里的关键,连忙在识海之中沉声追问:“不死加护?你的意思是........她和繁天暗中签订了契约?”
    识海內传来繁心轻轻的頷首之声:“正是如此,繁天手段诡譎,最擅长以契约牢笼困住人心。”
    “慕容悦执念太深,心甘情愿落入圈套,如今肉身不灭,执念难消,已然成了一枚被操控的棋子。”
    得到答案,周离心中瞭然,目光再次落回场中女子身上,警惕之意更浓。
    有繁天在幕后插手,今日之事,断然不会轻易了结。
    此时的慕容悦已然恢復如常,她抬手轻抚脖颈,感受著完好无损的身躯。
    眼中爱意与偏执交织,再度望向面色铁青的季凌,柔声絮语,语气缠绵又疯癲:“阿凌,你看,你伤不了我的。”
    “我是真心喜欢你,从年少相伴到如今,我的满心满眼从来都只有你一人啊,我真的好爱你,好爱好爱。”
    季凌双拳紧握,额角青筋隱隱跳动,怒火几乎要衝破胸膛。
    他正要开口厉声呵斥,制止对方继续胡言乱语,异变再起。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慕容悦屹立在原地的身躯猛然间轰然爆开!
    血肉碎片伴隨著细碎灵光四散飞溅,漫天血雾笼罩了身前大片区域。
    出手之人,正是一旁隱忍许久的上官紫怡。
    她立於喜堂一侧,月白道袍无风自动,清冷的面容上满是怒色,凤目含霜,唇齿轻启,只吐出冰冷二字:“聒噪。”
    多年前,便是因为慕容悦,才让她与季凌之间生出重重隔阂,师徒情深、半生情愫险些彻底断裂。
    她本念在縹緲老祖和原本死去的縹緲圣母面子上,不愿痛下杀手。
    可今日慕容悦闯到大婚喜堂之上,疯言疯语纠缠不休,甚至不断刺激季凌,这般行径,早已触碰到她的底线。
    在她看来,此女留著便是无穷祸患,死不足惜。
    宾客们见状纷纷鬆了一口气,接连两次出手,一次斩首,一次肉身炸裂,纵使有再生神通,也该彻底消亡了吧?
    可现实再一次顛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漫天纷飞的血肉碎块悬浮在半空,受到一股无形力量的牵引,如同归巢之鸟一般快速聚拢。
    一块块残躯相互拼接、融合,灵光不断冲刷修补残缺之处。
    不过片刻功夫,碎裂的肉身再度重塑完毕,慕容悦依旧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
    除了身上嫁衣沾染点点血污,再无半点伤痕。
    这一幕,让全场所有人彻底陷入呆滯。
    仙门之中,肉身再生的功法、宝物並非没有。
    但像这般碎尸重组、循环往復、永不消亡的能力,早已超出了眾人的认知范围。
    一时间,偌大的喜堂之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带著惊惧的目光,死死盯著这名诡异的女子。
    慕容悦环视一圈周围惊恐的人群,脸上露出一抹扭曲的笑意,转头重新看向脸色阴沉到极致的季凌,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篤定与阴狠:“阿凌,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还在生我的气,我不怪你。”
    “没关係,时间久了,你总会慢慢原谅我的。”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话音未落,她缓缓抬起右手,从宽大的嫁衣衣袖之中,取出一枚通体剔透、流光婉转的水晶球。
    水晶球约莫巴掌大小,內部空间自成一界,光影流转之间,两道熟悉的身影静静躺臥其中。
    正是今日本该与季凌拜堂成亲的两位新娘。
    涂山红綃与慕容蓝茵。
    二人一身华美火红嫁衣,双目紧闭,身躯软软地倒在水晶球內部,显然早已陷入深度昏迷,毫无反抗之力。
    “小红!小蓝!”
    季凌瞳孔骤缩,心头瞬间一紧,下意识往前踏出两步,声音里满是焦急与担忧。
    两位新娘被对方暗中掳走,还被囚禁在法宝之內,一旦水晶球被毁,二人必定性命难保。
    慕容悦见状,发出一阵桀桀的怪笑,笑声阴森可怖,在喜堂上空迴荡不休:“桀桀桀桀!这两个抢走你的贱人,留著本就是祸患。”
    “今日我便先捏碎这水晶球,送她们上路。”
    “紧接著,再除掉一直纠缠在你身边的那个女人。”
    “到了那时,世上再无旁人打扰,你就只能一心一意陪著我了。”
    她口中那个“纠缠在你身边的女人”,所指分明就是站在季凌身侧,一脸冷厉的上官紫怡。
    说罢,慕容悦五指缓缓收拢,指节泛白,眼看著就要狠狠捏碎手中的水晶球。
    水晶球表面灵光剧烈波动,內部的空间壁垒已然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被困其中的涂山红綃与慕容蓝茵身形微微晃动,处境危在旦夕。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身影动了。
    周离身形如鬼魅,瞬间跨越数丈距离,出现在二人之间。
    他抬手一挥,一道黑白交织的诡异闪电破空而出。
    雷光带著湮灭一切的磅礴力量,精准劈嚮慕容悦握著水晶球的右手。
    滋啦——
    雷弧肆虐,剧痛瞬间席捲全身。慕容悦惨叫一声,整条右臂直接被黑白闪电硬生生劈断,断口处焦黑一片。
    失去手掌束缚的水晶球脱手飞出,周离探手一捞,稳稳將这枚囚人法宝接入掌心。
    指尖灵力流转,瞬间加固了球內空间,確保两位新娘暂时安全。
    他抬眼看向断臂之后依旧面露凶光的慕容悦,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语气不疾不徐,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慕容圣女,在场宾客云集,今日又是季凌大喜的日子,有我在此坐镇,还轮不到你肆意行凶,放肆作乱。”
    右手断裂的剧痛,加上计划被人当场破坏,彻底点燃了慕容悦心中的滔天恨意。
    她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著周离,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在她偏执的认知里,季凌之所以渐渐疏远自己,不再对她言听计从,全都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
    “是你!都是因为你!”慕容悦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残臂处血肉蠕动,已然开始缓慢再生。
    “若不是你从中挑拨,阿凌怎会一步步离开我?”
    “他从前何等听话,事事都依著我,全是被你带坏的!”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怒喝声中,她左手虚空一握,一柄通体莹润、泛著淡淡清辉的长剑凭空显现,正是她的本命佩剑清心剑。
    剑身震颤,凌厉的剑气直逼周离面门,慕容悦脚下发力,身形如箭一般直衝而去。
    剑招狠辣,招招直指要害,儼然是拼尽一切想要取周离性命。
    眼看著清心剑裹挟著凛冽杀气刺向周离,一道红色身影抢先一步挡在了周离身前。
    是季凌。
    他脚步踏动,身形瞬息而至,手中长生剑横挡而出。
    “鐺”的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两股强横的剑锋相撞,迸射出漫天璀璨的火花。
    巨大的衝击力顺著剑身传导开来,季凌身躯微微一晃,却依旧稳稳佇立,半步不退。
    他双目圆睁,眼底翻涌著浓烈的怒火与护持之意,周身灵力运转到极致,死死抵住慕容悦的攻势,厉声喝道:“你想动周离殿下,就先踏过我季凌的尸体!今日有我在,休伤他分毫!”
    一旁的上官紫怡也已然调动全部灵力,周身道韵流转,隨时准备出手相助。
    周离身后的海问香、樊天音、冷凝、璇舞等人亦是齐齐上前,各施手段,灵力凝於掌心、兵器之上,结成一道严密的防线。
    原本喜庆祥和的大婚喜堂,此刻剑拔弩张,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