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师父杀了那么多人。”
    守墓人站在那里,手指上的血壳乾的发黑。
    “嗯。”
    苏跡两只手揣回袖子里。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想让我怎样?同情你?理解你?”
    守墓人摇头。
    “都不是。”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守墓人的声音闷在喉咙底下。
    “我不知道全貌。”
    炎无咎眉毛挑了起来。雷猛偏头看了宋清禾一眼,后者没什么反应,手搭在剑鞘上,站的板正。
    守墓人继续说。
    “我没法评他对错。世上的事未必就是非黑即白,你们修真界也有杀生为护生的说法,有屠一人救一城的先例。师父当年做那些事……到底有什么更深的缘由,我不清楚。”
    他停了一下。
    “当然我不是在替他辩——”
    “行了。”
    苏跡打断他。
    两个字。不重。
    守墓人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苏跡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你还是偏向他的。”
    守墓人嘴唇动了一下。
    苏跡没让他接。
    “你要是真觉得他杀那些人有道理,你就不用加后面那句当然我不是在辩。加了这句,说明你心里门儿清——这话在我面前不好听。但你还是要说。”
    守墓人没出声。
    苏跡转过身去,面朝石台。
    “你来给你师父收尸,行。不丟人。做人嘛,师徒之情也好,血脉之情也罢,总有几样东西甩不掉。”
    语气平平的,没有火气,也没什么温度。
    “但有件事你得想明白。”
    他偏过头。
    “你师父欠的那些命,跟我没关係。你跟不跟我继续走,也是你自己的事。但以后要是再有什么东西瞒著我——”
    话断在这儿。
    苏玖在后面把铜针攥的更紧了。
    守墓人等了两息。
    “如果呢?”
    苏跡转回去,抬脚往石台方向走。
    “没有如果。想那么远干嘛。走吧,东西还得拿。”
    语调已经换回了那副懒劲。
    守墓人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走出去几步。
    炎无咎凑到他旁边,压著嗓子。
    “就这么过关了?”
    守墓人没搭理他。
    脚步挪了,跟了上去。
    两块碎片已经彻底合在一起。
    白光不再往外扩,反而开始回缩,一寸一寸的,忽明忽暗,节奏不稳。
    苏跡走到石台正前方。
    伸手。
    指尖刚擦到白光边缘——
    脚下空了。
    没有徵兆。没有震动。甚至灵力感知都没来得及给出任何警告。
    石板还在、穹顶还在、四面石壁也还在——下一瞬,全没了。
    不是塌,不是碎,是整座墓室连带著他们所有人的落脚点,被什么东西一口气从这个世界里“拿“掉了。
    苏玖喊了半个字,声音断了。
    雷猛骂了半句,也断了。
    失重。
    纯粹的失重。
    周围没有风,没有声音,灵力探出去触不到任何东西。方圆百丈內的空间信息在他们神识里一片空白——不是被遮蔽,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炎无咎第一个反应是运转护体灵力。灵光刚起了个头,就散了。不是被压制,是灵力溢出体表之后找不到介质,直接消弭於无形。
    谢无尘拔剑拔了一半,剑身上的灵纹亮了又灭,反覆三次,彻底熄了。
    他们所处的这片空间,不接纳任何灵力运作。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布下这一手的人,对空间法则的掌控已经到了隨意改写规则的程度。万物运行的底层逻辑,在对方手里跟捏泥巴没有区別。
    三息。
    失重感持续了三息。
    脚底踩实了。
    苏跡低头。
    白。
    脚下是一整片白。
    有触感,硬的,平的,但看不见任何实体。
    没有地平线,没有边界,没有参照。
    抬头。
    也是白的。四面也是白的。
    分不清远近,分不清方向,连上下都只能靠脚底那点触感来判断。
    “师兄?“
    苏玖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
    他转头。苏玖站在两丈外,脸色煞白,手里还死死攥著那根铜针。
    “在。“
    炎无咎蹲在更远处,一只手按在脚下那片“白“上来回摸,眉头拧成一团。
    谢无尘和宋清禾站在一起,两人的手都搭在各自兵器上。
    雷猛在他们身后,吊著的左臂晃了两下,嘴里蹦了句脏话。
    敖青站在最边上。
    她的手搭在腰间铃鐺上,铃鐺没响,手指却绷得死紧。
    苏跡扫了一圈。
    谢无尘在左侧三丈,手搭剑柄,站得笔直。炎无咎在他旁边,嘴微张著,还没来得及合上。雷猛背后的大锤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下来,提在手里。苏玖贴在他身后半步。
    守墓人——
    苏跡多转了两下脑袋才找到他。
    在最远的地方。
    体微微前倾,不是战斗姿態,是某种更本能的东西。
    苏跡顺著他的方向看过去。
    前方。
    十五丈左右。
    一个人。
    背对著他们。
    身形不高,偏瘦。
    穿著一件灰色旧袍子,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肩上,腰上没系带,袍角堆在“地面”上,边缘那一圈都磨毛了。
    头髮散著,灰白掺杂,末梢贴在背上,一綹一綹的。
    没有武器。
    没有佩饰。
    就那么站著。
    苏跡的手搭上储物戒。
    龙骨剑在里面。
    从收进去到现在一直老老实实的,这一刻却在动。
    不是暴躁的那种动。
    频率很低,幅度很小,是一种……
    苏跡的手指僵了一瞬。
    那柄剑在哆嗦。
    是那种见到旧主人的哆嗦。
    他把手从储物戒上拿开了。
    白色空间里没有声音。
    前方那个灰袍背影一动不动。
    炎无咎憋了十几息,终於没忍住。
    他刚想开口。
    面前那人抢先一步回答了他。
    “你们来了。”
    声音从前方传过来。
    炎无咎的话直接被截断了。
    嗓音不大,偏低,带沙。
    那种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才有的质感,舌头跟嘴巴配合不太上,咬字有些含混。
    炎无咎张著嘴定在那里。
    谢无尘往前踏了半步,又停住了。
    敖青手底下的铃鐺发出一声闷响——他攥得太紧了。
    守墓人站在十丈外,没有动,但他的肩膀在抖。
    苏跡注意到了。
    苏玖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来。
    炎无咎咽了口唾沫,嗓门不知不觉缩了三號。
    “您……知道我们会来?”
    灰袍背影偏了偏头。
    “不知道。”
    平平淡淡的。
    “但藏得再深的东西,总有人会找到。”
    停了一下。
    “只是不確定找来的是什么人。”
    苏跡没说话。
    他在想。
    墮龙仙尊。
    帝嘴里那个被朋友捅了刀子的人。
    谢无尘说的、在云渺界讲剑三天三夜的剑帝。
    死了几万年了。
    活的?不可能。
    残念?
    灵魂碎片?
    意识投影?
    都有可能。
    修为足够高的人,死透了也能留下这种东西。
    只不过,残念是有保质期的。
    几万年下来,这东西还剩多少?
    还能想起多少事?
    就如皓月仙尊,都已经陷入癲狂,也只有消散之前,才清醒了那么片刻。
    “你是——”
    苏跡的话没说完。
    前面那个人转过来了。
    很慢。
    肩膀先动,腰跟著转,脚步没挪,整个人一寸一寸地偏过身。
    脸露出来。
    五官清瘦。
    颧骨高,眼眶有点深,鼻樑直直的。
    三十多岁的面相,眉心有道浅纹,不深,是常年皱眉磨出来的痕跡。
    普通。
    搁人堆里站三步就找不到那种普通。
    但他一睁眼,苏跡后脖颈的毛炸了。
    没有修为。
    一丝灵气都感知不到。
    就是那双眼睛——太乾净了。
    乾净到不正常。
    那人把在场的人挨个看了一遍。
    到守墓人的时候,多停了半息。
    收回来。
    “你们来我这里,想要得到什么?”
    苏跡眨了下眼。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
    他以为怎么也得先打一场。
    或者看个什么试炼大阵的片头动画。
    再不济,来一段上古秘辛的讲述也行。
    结果对方上来就问你要啥。
    跟路边摆摊的似的。
    炎无咎反应最快,脱口而出——
    “传承!”
    谢无尘一把按住他肩头,力道很大,炎无咎被按得矮了半截,膝盖差点没打弯。
    灰袍人看了炎无咎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以。”
    两个字。乾脆得离谱。
    “还有別的?”
    苏跡插嘴了:“你是什么?”
    “残念。”
    “你还记得多少?帝庭山,记得不?苍黄界呢?当年谁动的手,记不记得?”
    灰袍人偏了偏头。
    “记得一些。不全。”
    顿了一拍。
    “问这些做什么?你想替我报仇?”
    苏跡摆了摆手。“不至於。太费劲了。我就是確认一下你还有多少理智。”
    炎无咎在后面差点把嘴唇咬出血。
    跟剑帝的残念说“你还有多少理智”。
    这人是真不知道什么叫怕。
    灰袍人没生气,也看不出有任何波澜。
    他就站在那里,灰袍的袍角在没有风的白色空间里轻轻晃了一下。
    “你们要传承,我可以给你们。”
    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平平的。
    “但有前提。”
    苏跡挑眉。
    “先想好,你们可以失去什么,再告诉我自己想要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炎无咎的脸绷住了。
    雷猛握锤的手重新收紧。
    谢无尘的拇指在剑鞘上推了一下,推出一线刃光,又按回去。
    苏玖在苏跡身后嘀咕了一句:“果然没好事。”
    苏跡倒是没什么大反应,两手揣回袖子里,站得松鬆散散。
    “什么考验?”
    灰袍人没答。
    他的视线越过苏跡,落在远处的守墓人身上。
    看了两息。
    守墓人一句话没有。
    呼吸声都快听不见了。
    灰袍人把视线收回来。
    “过了,东西归你们。”
    停了一拍。
    “没过——”
    炎无咎喉结滚了一下。“那怎么著?”
    灰袍人的脸上多了一点东西。说笑也不是,不说笑也不是。
    嘴角那个弧度小得几乎不存在,但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那就留下吧。”
    声音不大,语气甚至有点客气。
    “也算有个伴了。”
    “扰人长眠,总归是不礼貌的。”
    “在我彻底消散之前,陪我嘮嘮嗑也是不错的。”
    这句话落在白色空间里。
    没有回音。
    苏玖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她下意识去拽苏跡的衣角。
    留在这里?
    这破地方四面白茫茫一片,连个落脚坐的地方都没有。
    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死?
    炎无咎嘴巴动了两下,什么词都没蹦出来。他的脚不自觉往后挪了半步。
    雷猛低声骂了一个脏字。
    谢无尘没动,手重新扣在剑柄上。他看得出来,这人说话的语气不是威胁,也不是玩笑。
    就是一个规矩。
    你进来了。
    拿得走就拿。
    拿不走,你就是下一个陪葬的。
    “行啊。”
    苏跡开口。
    所有人看过来。
    苏跡耸了耸肩,態度跟接一趟跑腿差事差不多。
    “给传承本来就该考一考,不然什么人都能来拿,那也太不值钱了。”
    炎无咎声音发紧:“你是真淡定还是装的?过不了呢?”
    苏跡偏头看他。
    “过不了就在这跟他聊天唄,正好我最不怕无聊。”
    炎无咎一时间被噎得说不出话。
    灰袍人听到这个,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分。
    “有意思。”
    他抬起手。
    动作很慢。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脚底裂了。
    白色的“地面”从正中间开了一道缝。
    不宽,但在往四面八方延伸。
    缝隙两侧的白色碎片翻捲起来,一层接一层,整个空间在解体。
    苏跡脚底一空。
    身体直接往下坠。
    他伸手去抓苏玖。指尖碰到了她的袖口——
    碰了个空。
    所有人都在落。
    白色碎片从四面八方扑过来,遮住了视线。
    炎无咎的喊声在半空断了。
    谢无尘叫了一个字,被压成了一团模糊的声响。
    苏跡闭上眼。
    坠落感大概持续了五息。
    然后——停了。
    脚底踩到了硬地面。
    苏跡睁眼。
    他一个人。
    站在一片荒野上。
    天灰濛濛的。地面是乾裂的褐色土。远处几座矮山的轮廓模模糊糊。
    苏玖不在。
    守墓人不在。
    谢无尘、炎无咎——
    谁都不在。
    三丈外立著一块石碑。
    碑上一行字。
    “你为何而活?”
    苏跡盯著那行字看了三息。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储物戒还在。龙骨剑也还在里面。
    黑炎试著催了一丝——能动,没被压制。
    他又抬头看向石碑。
    “这就是你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