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什么?”
    “算了,等会再说,先吃排骨吧。”
    “师兄,吃完排骨陪我去趟集市唄。“
    苏跡放下茶碗。“去干嘛?“
    “买布料。这件裙子太旧了,想做件新的。“
    苏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挺好的,不用换。“
    “苏玖“鼓了下脸。“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你每次还问。“
    她哼了一声。
    “去嘛,出去走走也行。你整天窝在院子里,人都快发霉了。“
    苏跡想了想。
    確实也没什么事。
    “行吧。“
    苏玖端上来的时候,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汤色发白,骨头燉得酥烂。
    苏跡喝了一口。
    咸淡合適。
    吃完饭,两个人出了院门。
    黄狗抬头看了一眼,没跟。
    趴回原地继续睡。
    街上的人不少。
    苏跡走在前面,苏玖跟在旁边,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
    路过卖饼的摊子,苏跡下意识看了一眼。
    老头还在揉面。
    苏跡的脚步慢了半拍。
    “苏玖“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走啊,发什么呆。“
    集市在街尾拐出去三百步的地方。
    一条宽一些的路,两边支了棚子,卖什么的都有。
    苏跡跟在苏玖后面走,两手揣在袖子里。
    “这块怎么样?“苏玖扯著一匹淡青色的布料,转过身问他。
    “行。“
    “你连看都没看!“
    “看了。“
    苏玖把布料举到他面前。“仔细看。“
    苏跡低头瞅了两眼。布料的质地挺好,织纹细密,顏色淡得很舒服。
    “多少钱?“
    摊主伸了三根手指。“三两银子。“
    “贵了。“苏跡扭头就走。
    苏玖在后面拽住他。“你都不还价的吗?“
    “还什么价,直接走。他喊你就回来,不喊就算了。“
    摊主果然喊了。“二两半!二两半行不行!“
    苏跡头也没回。
    “两两银子!“
    苏跡停下来,看了苏玖一眼。苏玖抿著嘴,眼巴巴地看著那匹布。
    “一两八。“苏跡回头冲摊主比了个手势。
    摊主一拍大腿。“成!“
    苏玖抱著布料,脸上笑盈盈的。“师兄你砍价还挺厉害的嘛。“
    “废话,熟能生巧。“
    话出口的一瞬间,苏跡愣了一下。
    脑子里有个东西闪了一下,没抓住。
    “师兄?“
    “没事。走吧。“
    两个人继续往前逛。
    苏玖停在一个卖首饰的小摊前面,蹲下来挑髮簪。
    摊子上摆了二十来根,木头的、骨头的、铜的,成色都一般。
    苏跡站在旁边等。
    他閒著无聊,四下看了看。
    对面卖糖人的摊子前围了一群小孩。
    卖糖人的大叔正拿著糖稀往模子里倒,动作熟练,手腕转了两圈,一只兔子的轮廓就出来了。
    旁边卖菜的大嫂在吆喝。
    白菜码得整整齐齐,每棵大小差不多。
    苏跡的视线扫过那些白菜,停了一下。
    每棵大小差不多。
    太差不多了。
    苏跡挪开了视线。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水面上泛了个很小很小的涟漪。
    他没深想。
    “师兄你看这个。“苏玖举起一根木簪,“好看不?“
    苏跡低头看了看。簪子做得粗糙,但木纹还行。
    “还凑合。多少钱?“
    “五十文。“
    “买吧。“
    苏玖开开心心地把簪子插到头上。拿铜镜照了照,歪著头端详了半天。
    苏跡在旁边等。
    他又看了一眼卖糖人的摊子。
    那群小孩还围在那里。大叔还在倒糖稀。
    ——还是兔子。
    苏跡上午路过的时候,他做的也是兔子。
    做了一整天的兔子?
    没换过花样?
    苏跡把视线收回来。
    “走了。“他拍了拍苏玖的肩膀。
    两个人沿著集市往回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
    苏跡走得不快。
    “苏玖“在旁边跟著,手里拎著布料和簪子,嘴巴一直没停过。
    “……回去以后我裁个领口窄一点的样式,上次那件太宽了,老往下掉……“
    “嗯。“
    “再做条裙子的话,腰带用什么顏色好?“
    “隨便。“
    “你怎么每次都说隨便!“
    “因为你穿什么都好看。“
    苏玖的脸红了一下。
    苏跡没注意到。
    他在想別的事。
    从早上到现在,他走过了整条街,逛了半个集市。
    这条街上没有苍蝇。
    饼摊那么多油烟,铁板上的油滋滋冒,面案上全是麵粉——没有一只苍蝇。
    卖肉的铺子他也路过了。
    猪肉掛在鉤子上,红白分明,切面新鲜——还是没有苍蝇。
    这不对。
    苏跡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街两边。
    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脚步声很真实,衣料摩擦的沙沙声也有。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路人的鞋底。
    他盯著前面走过的一个汉子的脚看了两步。
    乾净的。
    鞋底是乾净的。
    走了一天的土路——哪怕是青石板路——鞋底不可能一尘不染。
    苏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也是乾净的。
    他心里那个涟漪又泛了一下。
    这回大了一些。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天边烧了一片橘红色,枣树的影子拖得老长,横在院墙上头。
    黄狗还趴在门口,换了个姿势,肚皮朝天。
    “苏玖“把布料搁在石桌上,又泡了两碗茶。
    苏跡靠在石凳上,两腿伸直,仰头看枣树上的果子。
    青的多,红的少。有两颗熟透了的掛在枝头,快要掉下来了。
    他伸手摘了一颗,放嘴里咬了一口。
    甜的。水分也够。
    他嚼了两下,咽了。
    “师兄,晚上想吃什么?“
    “隨便。“
    “又隨便……“
    苏跡没接话。他坐起身,把手肘撑在膝盖上,看著面前这个“苏玖“。
    她正弯著腰把布料抖开来看,嘴里念叨著要裁什么样式。
    动作很自然,指尖捏著布角翻了翻,估了估尺寸。
    苏跡盯著她看了好几息。
    “我问你个事。“
    “嗯?“苏玖头也没抬。
    “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在干嘛?“
    苏玖的手停了一下。
    “第一次见面?“
    “对。“
    她偏头想了想。“好久了,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在宗门里?“
    “宗门哪?“
    “宗门……就是宗门嘛。“她笑著摆了摆手,“都几万年过去了,沧海桑田,物非人非,谁还能记得那么清楚。“
    “要是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才有问题呢……”
    苏跡“哦“了一声。
    没追问。
    他確实也记不太清了。
    脑子里雾蒙蒙的,有些东西就是抓不住。
    但他有种感觉——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不应该是“记不清“就能糊弄过去的。
    那应该是个很重要的记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觉得重要。
    “走,出去溜达溜达。“苏跡站起来。
    “不是刚回来吗?“
    “院子里闷。“
    苏玖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布料叠好,跟了出去。
    傍晚的街上人少了。
    卖饼的老头收了摊,铁板还没凉透,飘著一点余温。
    苏跡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铁板边沿。
    温的。
    他又摸了一下案板。
    乾的。
    麵粉已经扫乾净了。
    “师兄?你在摸什么啊?“
    “看看案板什么木头做的。“
    “你要做案板?“
    “就隨便看看。“
    苏跡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在街上並排走著。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在青石板上晃荡。
    苏跡拐进了一条他白天没走过的巷子。
    巷子更窄,两边是民宅的院墙。
    墙上爬了丝瓜藤,叶子密密匝匝的。
    “这边好像没来过。“苏玖左右看了看。
    苏跡“嗯“了一声,继续走。
    巷子拐了个弯。
    拐弯之后——
    苏跡的脚步没停。他又往前走了二十步,又拐了个弯。
    “走吧,这边没什么看的。“他冲苏玖招了招手。
    “等一下嘛,这个丝瓜好大——“
    “回去了再说。“
    苏跡拉著她退出巷子,重新走上大路。
    天色暗了不少。
    路边有几户人家开始掛灯笼,暖黄色的光从纸糊的灯罩里透出来,照在路面上,圈了一小块一小块的亮。
    苏跡在一个路口停下来。
    这个路口通往三个方向。左边是来时的路,右边通向集市,前面是一条他没走过的路。
    他选了前面。
    “苏玖“跟上来。“师兄,前面好像没什么店——“
    “逛逛。“
    这条路比大街宽。
    两边栽了树,树不高,新种的,树干上还绑著支撑的竹竿。
    路面也是青石板。
    但苏跡低头看的时候,发现石板的纹路和大街上那些不一样。
    大街上的石板被踩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磨得光滑,缝隙里嵌著泥土和碎草。
    这条路的石板是新的。
    稜角分明,缝隙乾净得像刚铺的。
    一条“新路“。
    但路边那些新栽的树上,已经结了果子。
    枇杷。
    黄澄澄的,熟得快要掉了。
    苏跡停下来。
    他摘了一颗。
    放嘴里。
    甜的。汁水很多。
    他把核吐在掌心里。核的表面光滑,完整。
    跟枣一样。
    跟饼一样。
    跟那碗排骨汤一样。
    味道全是对的。
    但什么都经不起细看。
    苏跡把枇杷核往路边一扔,拍了拍手。
    “你知道你中午那锅汤少了什么吗?“
    苏玖走在他旁边,歪头看著他。
    “少了什么?“
    “料酒。“
    苏玖愣了一下。“我放了啊。“
    “没放。“苏跡把两只手揣回袖子里,“你跟我报了一遍配料——八角、桂皮、生薑、酱油。没提料酒。“
    苏玖的脚步慢了半拍。
    “可能忘了说了吧……“
    “燉排骨,料酒一般都是第一个放的吧?“苏跡的语速没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苏玖“的笑容还掛著。
    苏跡偏过头看她。
    “你今天出门的时候,路过饼摊,你都没看一眼。“
    苏玖歪头。“怎么了?“
    “苏玖路过饼摊,必定走不动。嘴馋。她会在摊子前面站至少三息,然后再走。“
    “师兄,你是不是想多了——我都多大的人了,还把我当小孩子看。“
    “集市上那匹布,你让我看的时候,你说仔细看。“
    苏跡停下脚步。
    “苏玖不会说仔细看。她会把布料直接懟到我脸上来。“
    路上安静了。
    新栽的枇杷树叶子一动不动。
    灯笼的光照在苏跡的侧脸上,半明半暗。
    “苏玖“站在原地。她的笑没有收起来,但凝固了。
    像画在脸上的。
    “最后一件事。“
    苏跡往前走了一步。
    暮色里,这条铺著新石板的路开始发暗。
    两边的灯笼光晃了两下,暖黄变成了灰白。
    “苏玖“没有说话。
    苏跡也没急。
    他就站在那里,两手揣在袖子里,打量著面前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变的。
    过了好几息。
    “苏玖“终於开口了。
    “师兄……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你怎么记忆还一直活在过去呢?”
    她的声音变了一点。比刚才柔了半分,带上了某种很细微的哀求。
    “我们现在都好几万岁了,怎么可能跟当初一样……“
    “人是会变的呀。“
    “你还是不肯接受当初的失败吗?”
    苏跡没接。
    “苏玖“往前走了一步。
    “过去已经无法挽回了。”
    “我们输了,苍黄界灭了。”
    “我们只能狼狈的逃跑,躲在这个角落。”
    街两边的灯笼在熄。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光从暖黄缩成豆粒大的一点,然后没了。
    枇杷树的叶子开始透明。
    远处的屋顶线条在模糊。
    苏跡低头看著“苏玖“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
    “你说得对。“
    苏玖的表情鬆了一分。
    “確实挺累的。天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
    苏跡的声音放软了。
    “苏玖“把另一只手也搭上来,双手合拢,把他的手腕包在掌心里。
    “那就不要走了。“
    “留下来。“
    “跟我过日子。“
    苏跡垂著眼,看著那双温热的手。
    他把手抽了回来。
    “但是吧——“
    “苏玖“的手悬在半空,没来得及收。
    苏跡退了半步。
    “但是吧,真正的苏玖,会踢我一脚,然后说你想偷懒?门都没有。“
    他伸手弹了一下“苏玖“的额头。
    “苏玖“的身体僵了。
    额头被弹到的位置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痕。
    裂痕从眉心往两边扩,像乾裂的泥地,一条接一条。
    她的五官开始变形。
    “师兄……“
    “留下来……“
    路面碎了。
    青石板从脚下炸开,露出底下的白。
    不是泥土,不是岩石,是那种什么都不是的、没有参照物的白。
    枇杷树塌了。树干从中间折断,叶子化成灰色的碎片,往四面八方飘散。
    院墙在剥落。
    砖瓦一块块脱离,掉下来之前就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东西,落地无声。
    “苏玖“还站著。
    她的身体从脚底开始碎。
    碎片不是往下掉的——是往上飘的。
    一小块一小块地脱离,像蒲公英的绒毛,飘进正在消解的灰色天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