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谈会又继续了半个多小时,之后张海川做了一番总结性的讲话,会议就散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那个之前问话的中年男人跟王皓並排走著,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年轻人,做手机不是请客吃饭,別光看了几篇报导就觉得这事好干。”
    王皓转头看了他一眼,平静地回答:
    “我知道。我从十六岁开始就在电子厂里干活,玩了这么多年的供应链,看过的失败案例比成功案例多得多。”
    那个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这个年轻人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王皓,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拍了拍王皓的肩膀,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王皓站在管委会大楼门口,看著那个中年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在外面多逗留,裹紧了外套,走向了停车场。
    上车之后,他发动引擎,却没有立刻掛挡。
    他坐在驾驶座上,把今天座谈会上得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张海川的態度是友好的,但也是有所保留的;其他企业老板的態度,表面上是礼貌,骨子里是一种不以为然——在他们看来,一个没有背景、没有资歷的年轻人想在手机行业里闯出一条路,无异於痴人说梦。
    王皓没有生气,也没有感到挫败。
    他知道,这些人有这种想法是很正常的。
    省城这么多年来確实没有出现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手机整机品牌,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在这样的歷史背景下,任何一个理性的人都会对这个新来者表示怀疑。
    但他並不在意这些怀疑。
    他在意的,只有那台还没有诞生的手机。
    他把车子驶出停车场,匯入了主路的车流中。
    座谈会结束后没几天,省城的天气变得更冷了。
    气象台发布了寒潮预警,说是有一股来自西伯利亚的强冷空气正在南下,预计未来几天全省气温將大幅下降,最低气温可能会跌破零下十度。
    新闻里反覆提醒市民注意防寒保暖,水管要做好防护措施防止冻裂,大棚种植户要加固棚膜。
    这种天气里,大部分人都不愿意出门。街道上的行人明显少了,外卖骑手也少了很多,连路边摆摊卖烤红薯的大爷都提前收摊回家去了。
    但星月智能的厂房里,暖气开得很足,研发工作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腊月二十二,整机联调的第一阶段测试按计划完成了。
    宋凯在傍晚的时候把测试报告列印了出来,厚厚一摞,大概有三十多页。
    扉页上的结论写得简洁明了——第一阶段测试通过,所有基本功能模块运行正常,共发现bug四十七个,其中轻微级三十九个、一般级七个、严重级一个。
    那个严重级的bug已经在测试过程中被修復,剩余的四十六个bug被归入了第二阶段测试之前的修復清单。
    王皓拿到那份报告的时候,正在吃一个凉透了的盒饭。
    他把饭盒推到一边,从头到尾把报告翻了一遍,然后抬头看著宋凯:
    “那个严重级的bug是什么问题?”
    “跟存储读写有关。”宋凯拉了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在极低概率下,连续快速读写数据的时候,文件系统会出现一个死锁的情况。
    復现概率很低,跑了两百多次才触发了三次。
    但既然是严重级的,我们就没敢放过,花了三天时间把根因找到了,打了一个补丁。
    修完之后又跑了五百次压力测试,没有再復现。”
    “解决了就行。”王皓把报告合上,“第二阶段什么时候开始?”
    “春节后。”宋凯回答,“一方面是年前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另一方面是大家也確实需要喘口气。
    第二阶段测试的覆盖范围比第一阶段大得多,会涉及到更多的边缘场景和压力场景,准备工作也需要一些时间。”
    “行。”王皓点了点头,“春节前把该收尾的工作收一收,让大家过个好年。”
    他没有说太多煽情的话,但在合上报告的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这三十多页纸的背后,是几十个人连续几个月的高强度投入。
    每一个通过的功能模块,每一个被修復的bug,都是真真切切的成果。
    这条路很难走,但他们確实在往前走。
    腊月二十三,小年。
    省城的年味在这一天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飘散著淡淡的硫磺味。
    商场里的促销活动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到处都掛著“年终大促”、“春节特惠”的横幅。
    星月智能在这一天提前下了班。
    说是提前,其实也只是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下午五点半,宋凯从工位上站起来,拍了拍手,对著研发区喊了一声:
    “今天就到这儿吧,大家早点回去过节。”
    工位上一个接一个地有人抬起头来,脸上带著一种带著疲惫的惊喜。
    “真的假的?”有人不太確定地问。
    “真的。”宋凯笑了笑,“明后两天也不用来,正常周末休息。下周一恢復正常作息。”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鬆弛了下来。
    有人开始收拾桌面,有人互相说著“小年快乐”,有人关掉了正在跑的测试脚本。
    几个年轻工程师约著晚上一起去吃火锅,討论著哪家店的羊肉比较正宗。
    王皓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看著研发区里那些正在收拾东西的身影,没有说话。
    他看到陈维还在对著屏幕敲代码,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走过去,在陈维的工位旁边站定:“还不走?”
    “马上。”陈维头也不抬,“这点改完就走。”
    “改什么?”
    “噪点抑制的一个小细节。”陈维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敲了几行代码,然后按下了保存键,“昨天拍了几组样张,发现有一组场景下暗部的降噪做得过了,把一些不该抹掉的纹理也抹掉了。
    我把閾值重新调了一下,应该能好一些。”
    他说完,把代码提交了,然后关掉了编辑器,站起身来。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厂房。
    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都比平时少了一些。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小簇一小簇地升上夜空,然后炸开成五顏六色的光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陈维。”王皓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款產品失败了,你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