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皇居御书房。
    整座殿宇肃穆沉鬱,名贵的樱木樑柱纹理厚重,地上铺就的绒毯吸纳了所有声响,让密闭的空间死寂得令人窒息。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切割出零碎的光斑,落在殿中陈设的武士刀与山河沙盘上,衬得满屋气场愈发紧绷压抑。
    嘉仁天皇端坐御座之上,一身制式天皇常服,面容紧绷,眉宇间翻涌著难以遏制的怒火。案前摊开的,是佐藤健雄从奉天加急传回的特级密电。
    通篇读来,没有半分妥协,没有一丝退让,唯有斩钉截铁的回绝与直面开战的强硬姿態。
    关外疆土,寸权不让,寸土不割。
    小鬼子若敢来犯,奉系全军,誓死迎战。
    短短数语,彻底击碎帝国高层数年的隱忍布局。
    嘉仁天皇指尖抚过纸面冰冷的字跡,胸腔怒火节节攀升,周身气压沉到极致。
    执掌帝国社稷多年,他早已习惯周边势力的臣服与避让,尤其是盘踞关外的奉系,在他的认知里,从来都是依託帝国扶持立足的附庸势力。
    数十年深耕关外,帝国投入的財力、物力、人力数不胜数。
    早年奉系根基薄弱,身陷关外各路军阀围剿、濒临覆灭之际,是帝国商行暗中输送制式枪械、野战火炮,补齐奉系军备空缺;是帝国外交机构出面斡旋,制衡关外各路割据武装,为张雨亭稳住立足根基;是帝国开放商贸通路,让关外矿產、粮產得以外销变现,为奉系积攒海量军费,支撑其一步步统一东北三省。
    可以说,没有帝国的长期扶持,便没有张雨亭今日东北霸主的地位,更没有奉系盘踞关外、制衡南北的割据基业。
    在帝国高层的统一认知中,张雨亭的所有荣光、权势、基业,皆源自帝国的栽培与成全。这般靠著帝国资源起家的地方势力,理应俯首听命、感恩臣服,在帝国的战略布局中乖乖配合,让出部分主权与疆土,回馈帝国多年的投入。
    此番帝国主动退让,捨弃全面驻军的强势条款,拋出折中合作方案,仅求部分路权、矿权,换取全额军备军费援助,已然是极尽宽容的姿態。
    谁也未曾料到,张雨亭非但没有感恩接纳,反倒悍然驳回所有条款,公然与帝国撕破脸面,不惜以全境基业、数十万將士为赌注,强硬对峙帝国兵锋。
    “养不熟的白眼狼。”
    嘉仁天皇低声吐出一句评语,语气冰冷刺骨,裹挟著极致的失望与震怒。往日温润的眼眸此刻覆满寒厉,多年掌控大局的从容气度尽数消散,只剩被忤逆后的慍怒。
    帝国耗费数十年心血,耗费无数资源財力,悉心栽培的关外势力,终究成了反噬自身的隱患。隱忍扶持、步步铺垫,换来的不是俯首臣服,而是绝境之中的公然背叛、强硬对抗。
    原本既定的和平蚕食、温水煮蛙的入局方略,被张雨亭一夜之间彻底撕碎。数十年关外布局,眼看就要付诸东流。
    奉天传来的消息,不止是一纸回绝条款,更是对帝国威严的公然挑衅。
    若是任由奉系肆意妄为、忤逆对抗而不加惩戒,周边各路藩属势力、域外观望势力都会看轻帝国权威,帝国多年积累的威慑力,必將大幅折损。
    御书房內外,值守的侍从、武官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打破沉寂。天皇盛怒之下,整座皇居都笼罩在无形的威压之中,人人心神紧绷,不敢有半分异动。
    嘉仁天皇沉默良久,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沉声道:“传朕旨意,即刻召集內阁、陆军省、海军省、参谋本部所有核心重臣,入宫议事。”
    “即刻商討,对关外奉系,战或不战。”
    旨意快速传出皇居,经由宫內厅逐层传达,火速送往东京各处核心衙署。
    片刻之间,东京政坛高层尽数动了起来,一眾执掌帝国军政、外交、內务大权的重臣,放下手头所有公务,策马驱车,奔赴皇居议事大殿。
    最先抵达的是內阁总理大臣加藤高明。
    身著规整官服的他,步履沉稳,面容儒雅,眉宇间却带著一丝凝重。
    执掌帝国內阁政务多年,主理全国財政、民生、政务统筹,对当下帝国的真实国力、財政短板、军备隱患,远比任何人都清楚。
    紧隨其后入宫的,是陆军省次官宇垣一成。一身戎装的他身姿挺拔,面容刚毅,眉眼凌厉,周身透著军人的强势与锐利,踏入大殿的瞬间,杀伐气场扑面而来。
    陆续入宫的,还有陆军参谋本部作战课长畑俊六、情报第六课课长佐藤三郎、內务大臣后藤新平、陆军参谋本部次长真崎甚三郎、外务大臣幣原喜重郎、海军大臣財部彪。
    一眾帝国顶尖重臣齐聚大殿,文武分列两侧,皆是朝堂核心支柱,掌控著帝国的政务、军务、外交、情报、內务所有命脉。
    殿中烛火通明,光影肃穆,无人隨意交谈,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这场议事,將直接决定帝国接下来的对外战略,决定东北关外的战局走向,更关乎帝国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的东亚布局。
    嘉仁天皇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下方一眾重臣,声音低沉威严,不带半分情绪,却自带无上威压。
    “奉天密报,张雨亭回绝帝国所有合作条款,拒绝帝国一兵一卒入驻关外,拒绝出让任何路权、矿权,公然表態,要与帝国武力对峙。”
    “数十年扶持栽培,换来今日公然忤逆。朕召诸位前来,只为一事。”
    “十万精锐已然待命,海陆军备尽数就位,我帝国是否即刻出兵,惩戒奉系,武力接管东北防务?”
    简短数语,拋出今日核心议题,將战和抉择的难题,摆在所有重臣面前。
    话音落下,大殿之內愈发死寂,文武重臣各怀心思,目光交错,暗流涌动。
    片刻之后,內阁总理大臣加藤高明率先出列,躬身行礼,开口发声,语气沉稳坚定,立场鲜明。
    “陛下,臣恳请暂缓出兵,不可与奉系开启全面战事。”
    一语落地,打破大殿沉寂,瞬间吸引全场目光。文武眾臣纷纷侧目,静待其后续阐述。
    加藤高明执掌內阁多年,深耕政务財政,对帝国当下的家底心知肚明。他抬眸正视主位,条理清晰地逐层剖析:“帝国近年对外扩张、军备扩充、海外驻兵,连年耗损巨额经费,国库储备早已不復鼎盛。
    常年维持海外多处驻军、更新海陆军备、扶持域外谍报网络,財政支出居高不下,財政赤字逐年攀升,国库结余已然捉襟见肘。”
    “当下全国財税收入,大半用於供养海陆两军、维繫官僚体系、支撑民生运转,剩余结余仅可维持常规战略布局,无力支撑一场大规模、长时间的域外地面战爭。”
    他抬手,对著殿中悬掛的东亚沙盘,直指关外黑土地域,继续进言。
    “关外地域辽阔,战线绵长,奉系坐拥三省之地、数十万兵马、千万民眾。一旦开战,绝非短期突袭可速胜,必然陷入阵地拉锯、长期对峙。每日军备弹药、粮草补给、伤员抚恤、军械损耗,皆是天文数字。”
    “若倾尽国库財力、物力、人力,强行开战,即便最终击溃奉系、占据关外,帝国財政也会彻底透支,国力大幅虚脱,数年之內无法恢復元气。”
    加藤高明语气愈发凝重,道出最核心的战略隱患。
    “我帝国真正的大敌,从来不是偏安关外、固守本土的奉系,而是已然一统华东、平定华北、大势鼎盛的华东阵营。卢小嘉执掌的新政势力,內政稳固、民心归附、军备精进、財力充盈,一统神州只是时间问题。”
    “帝国所有战略储备、军备力量、財政资源,理应尽数留存,用以制衡华东崛起,应对未来的南北大局博弈。”
    “此刻与奉系死战,纯属內耗自残。耗尽国力打贏关外战事,后续再无足够底蕴、足够军备、足够財力,抗衡鼎盛时期的华东阵营。届时帝国在东亚的战略布局,將彻底陷入被动,数十年经营尽数作废。”
    “臣以为,对奉系可施压、可制衡、可渗透、可间断袭扰,绝不可开启全面战爭。稳住现有格局,保存帝国国力,紧盯华东动向,静待最优时机,方为上策。”
    一番长篇论述,逻辑縝密、利弊分明,精准点破当下东瀛最致命的战略短板。立足財政根本、著眼长远大局,字字句句皆是老成持重的治国考量。
    殿中不少文臣纷纷暗自頷首,心中颇为认同。內阁常年被財政赤字、军备开支、民生经费三重压力桎梏,早已无力支撑大规模战事,贸然开战得不偿失。
    可话音刚落,一道鏗鏘凌厉的声音骤然响起,直接当庭反驳。
    “加藤总理所言,太过保守,只顾眼前財政,罔顾帝国威严与长远战略!”
    陆军省次官宇垣一成大步出列,一身戎装挺拔凛冽,眉眼锐利,周身战意凛然。作为陆军核心掌权者,他全程主战,態度坚决,毫无退让。
    宇垣一成长期执掌陆军军备整编、兵力调配、战场推演,对陆军战力极具信心,看待问题的角度,全然不同於主理政务財政的加藤高明。
    “帝国数年隱忍布局,耗费无数资源深耕关外,只为抢占东北战略要地,掌控矿產、交通、边防核心命脉,以此作为制衡神州、称霸东亚的前沿跳板。”
    “如今奉系逆势反叛,公然撕毁合作默契,驱逐帝国势力、拒绝帝国入局,便是斩断帝国数十年的心血布局。若是隱忍退让、不予惩戒,帝国陆军的顏面將彻底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