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边防大营的深夜会议,依旧在继续。
    郭松龄立在帅台之上,一身戎装笔挺,面色冷峻沉稳,规整边防人事、重整营纪军纪。台下一眾將官垂首听令,无人敢有半句异议。
    张海鹏罪证公示之后,整个边防军人心快速归稳,盘踞边关多年的派系势力被瞬间斩断,原本盘根错节的边防裙带关係,一夜之间被彻底捋顺。
    表面看去,北疆边防局势焕然一新,军政肃清、军心规整,儼然一副全力备战、共御外敌的鼎盛姿態。
    可外人无从知晓,此刻看似平稳的北疆军中,还藏著一桩足以撼动奉系根基的旧怨,一桩被强行压下、从未彻底消散的內部隱患。
    隱患的核心,便是此刻全权接管边关兵权的郭松龄。
    奉系老人尽数清楚,郭松龄与张雨亭之间,从来算不上真正的君臣同心、上下无隙。二人的纠葛与矛盾,早就在数年前就彻底摆上檯面,甚至一度走到兵戎相见、內战爆发的临界点。
    郭松龄能力极强,治军天赋卓绝,练兵、布防、统筹战局样样顶尖,麾下兵马战力冠绝奉系全军。但此人性格刚硬、心气极高、理念偏执,对奉系旧式军阀作风、派系私斗、利益交换向来极度反感。
    数年前,北疆局势混乱,对內派系倾轧不断,对外强敌环伺承压,郭松龄看不惯高层种种弊病,数次当眾直言进諫、痛陈利弊,屡屡顶撞张雨亭的决策。
    君臣隔阂自此滋生,且越积越深。
    矛盾最激烈之时,郭松龄手握北疆大半精锐边防兵力,一度拥兵自重,拒不遵从部分高层军令,两人关係彻底破裂,关外內战一触即发。
    也正是在那段最紧张、最微妙的时期,远在华东的卢小嘉,嗅到了北疆的动盪缝隙。
    卢小嘉执掌华东富庶之地,兵精粮足、势力雄厚,素来擅长借力打力、坐观群雄內耗,从不放过任何削弱对手、壮大自身的机会。
    彼时南北对峙紧绷,奉系兵力强盛、步步扩张,始终压在华东势力北线边境,是卢小嘉最大的外部威胁。想要稳步发展、稳住华东基业,就必须削弱奉系的整体战力,打乱其扩张节奏。
    趁著张雨亭与郭松龄君臣失和、矛盾激化的空档,卢小嘉暗中遣使北上,私下联络郭松龄,达成过一段隱秘合作。
    合作的核心极为简单。
    由郭松龄在北疆內部牵制奉系主力兵马,拖延、阻滯、架空高层军令,限制奉系兵力调动与对外扩张节奏,让奉系无力持续对北线施压、向南蚕食。
    作为回报,华东势力为郭松龄暗中提供军械补给、粮草物资、情报支持,助其稳固边关兵权,壮大自身派系实力,为日后整肃北疆、革新军政铺路。
    这段隱秘交易,全程暗地进行,无公开文书、无旁人佐证、无对外风声,知晓內情者寥寥无几。
    因此在后续局势缓和、张雨亭主动退让维稳之后,郭松龄便主动终止了与华东的所有私下往来,未曾真正举兵作乱,也未曾做出出卖北疆、损害奉系根基的实质性举动。
    一场足以顛覆奉系格局的內部兵变,最终悄然消解,未曾爆发。
    可卢小嘉心思深沉、格局长远,从来不会做无用之功,更不会白白为他人做嫁衣。
    当初的隱秘合作,看似没有收穫实质战果,没能挑起奉系內战、坐收渔利,却被卢小嘉牢牢记下,留存了完整的往来线索与暗底记录。
    卢小嘉深知郭松龄的能力与野心,也清楚张雨亭的多疑与城府。
    郭松龄一日不倒,奉系內部的裂痕就一日存在,隨时都有再度爆发衝突的可能。
    既然没能借二人矛盾削弱奉系,那就用阳谋来引爆。
    卢小嘉亲手执笔,將郭松龄与华东暗中合作、牵制奉系兵力的所有隱秘细节,一一罗列清楚,无半句虚言、无半分夸大,尽数送往帅府,递到张雨亭手中。
    卢小嘉此举,心思昭然若揭。
    张雨亭当时很是愤怒,对於郭松龄张雨亭也很了解,他真能做出来。
    不过在怎么愤怒,他也不能动郭松龄,因为华东军太强大了,他要是跟郭松龄爆发战爭,等於让华东军捡了便宜,可能郭松龄也是看到了这点,才没对奉系动手吧。
    当初没动,如今更不能动了。
    东瀛大军压境,北疆大战在即,奉系刚刚肃清內患,正是最需要凝心聚力、全军一体抗敌的关键时期。
    只要奉系內部君臣猜忌、军心分裂,东瀛正面强攻,北疆內部不稳,奉系必然首尾难顾、疲於奔命。
    所以这次张雨亭来了个阳谋,让郭松龄去接张海鹏的烂摊子。
    一个他有这个能力,一个郭松龄一旦去了,自己可以慢慢分化郭松龄的嫡系,一箭双鵰。
    郭松龄也清楚张雨亭的算计,但他只能捏鼻子认!
    因为张雨亭掌握著大义。
    没错,就是大义。
    这次不是打內战,而是共同对外敌,他只能乖乖照办!
    来到边关,郭松龄当场宣布边防军人事临时调整方案,暂时冻结所有中高层將领的职权调动,由帅府临时委派值守將官,入驻各营盘协同治军。
    张海鹏亲手提拔、常年贴身追隨、参与过私下外事往来的核心嫡系將官,全部就地卸职,收回兵权,押送回奉天城接受核查。
    普通兵士、底层校尉,常年戍守边关、恪尽职守、未曾参与任何不法事宜的人员,一律不予追责,照常驻守边关,薪餉、职级、待遇全部保持不变。
    边关数万守军,最看重的是戍土守疆的职责,最痛恨的便是通敌卖国的行径。
    张海鹏的罪证公示之后,全军上下无人为其鸣冤,无人滋生不满,军心快速稳定,没有出现丝毫譁变动乱。
    与此同时,於冲汉、於芷山的残余派系势力,也被同步清算管控。
    外联事务由帅府文职重臣王永江临时接管,封存所有对外交涉记录、商事往来卷宗,裁撤於冲汉遗留的投机文职人员,筛选清正干练、忠心奉公的官吏补位,重整关外外交商事体系,斩断小鬼子多年渗透的文职触手。
    边防中层閒散势力,由各关隘统领逐一梳理,清退依附於芷山的投机將官,规整边防军纪,补齐基层防务漏洞。
    一夜之间,四大叛臣遗留的所有派系余毒,被层层剥离、精准肃清。
    奉天朝堂、北疆边防、关外外联体系,看似经歷顶层人事剧变,却全程平稳有序,没有出现一丝乱象。普通官吏与底层兵士只知高层人事微调,全然不知昨夜发生的惊天清算,奉系內部的根基,稳稳扎根,未曾动摇分毫。
    帅府主楼厅堂,夜风穿堂而过,吹动案上堆叠的边防舆图。
    张雨亭佇立案前,目光划过神州北疆的辽阔版图,落在辽东半岛南部与关外安南两处战略要地。
    內患彻底肃清,接下来便是全力备战,直面小鬼子的虎视眈眈。
    北疆与小鬼子的战事,早已是既定大势,无可规避。
    小鬼子蓄势数年,在关外囤积兵力、布设暗棋、渗透情报,耗费海量资源布局北疆,所求的便是一战吞併关外、割据神州北境。
    大战爆发只是时间问题,绝非虚言恫嚇。
    纵观北疆全境地形,小鬼子大军北上进攻奉天、侵占关外,仅有两条最优进军路线,也是最稳妥、最高效的破局点位。
    第一条路线,辽东半岛南部。
    此处濒临海域,小鬼子海军舰船可以直接靠岸登陆,兵力、军械、粮草能够通过海运快速输送,无需长途跋涉,补给便捷、行军高效。
    拿下辽东半岛南部,便可直接北上推进,直逼奉天腹地,切断奉系南北兵力联动。
    第二条路线,关外安南地界。
    此处毗邻小鬼子掌控的边境属地,地势平缓开阔,无高山天险阻隔,適合大规模步兵、骑兵集群推进,便於重装军械运输。
    一旦安南防线失守,小鬼子大军便可长驱直入,横扫北疆关外防线,分割奉系边防兵力。
    这两处点位,便是北疆防御的两大命门,也是小鬼子必定主攻的战略缺口。两处防线一旦崩塌,整个北疆腹地將彻底暴露在敌军兵锋之下,再无险可守。
    想要守住北疆、抵御外敌入侵,就必须把精锐重兵部署在两处核心防线,筑牢门户、卡死敌军进军路线。
    张雨亭目光落在舆图一侧的兵力標註上,心中已有万全调防方案。
    锦州驻防的十万精锐,是奉系战力顶尖、装备精良的核心主力部队。这支兵马常年驻守锦州,训练严苛、战力强悍,是北疆数一数二的精锐之师。
    此前数年,这支十万重兵的核心驻防任务,是牵制华东势力的卢小嘉部。
    卢小嘉执掌华东富庶之地,兵精粮足、势力雄厚,是足以和奉系分庭抗礼的一方霸主。此前南北局势对峙紧张,双方摩擦不断,锦州作为南北交界的战略枢纽,必须派驻十万精锐镇守,防备卢小嘉部北上突袭、蚕食北疆地盘。
    南北对峙的压力牵制著奉系最精锐的主力兵马,导致北疆边防兵力吃紧,多处防线只能依靠普通守军驻守,战力薄弱,难以抵御强敌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