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沃尔特
    “什么不对劲?”凯勒凑过来。
    “太巧了。”维尔纳说,“沃尔特突然打价格战,伊万诺夫的渠道突然被查,这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
    凯勒挠挠头:“你是说————有人在针对咱们?”
    维尔纳没说话。
    沃尔特的货,可能来自苏军渠道,而且听起来,他的规模比伊万诺夫的小打小闹大得多。
    但苏军內部,为什么偏偏查伊万诺夫,而不是沃尔特?
    除非————沃尔特有保护伞。
    “去黑市。”维尔纳站起来穿上大衣,“我要亲眼看看这个沃尔特。”
    利希滕贝格的黑市,藏在一条小巷子里。巷子口站著两个年轻人,一看见维尔纳就点头打招呼:“贝特利希先生。”
    “沃尔特在吗?”维尔纳问。
    “在里面。”其中一个年轻人朝巷子深处努努嘴。
    维尔纳和凯勒走进巷子。
    两边是破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窗户上糊著报纸。巷子尽头有个半地下室,门口掛著“煤炭经销处”的牌子。
    维尔纳推门进去,一股菸草和汗味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地下室里挤满了人。
    几张桌子上摆满了货物:西德香菸、咖啡、尼龙袜、收音机零件。一个穿著厚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坐在最里面的桌子后面,正和人討价还价。
    那就是沃尔特。
    维尔纳打量著他。
    沃尔特大概五十出头,头髮花白。他说话声音很大,带著浓重的柏林口音,手里夹著根粗雪茄。
    “两马克八芬尼,一分都不能少。”沃尔特把一盒骆驼牌香菸推给对面的小贩,“不买拉倒,外面排队的人多著呢。”
    小贩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钱。沃尔特数完钱,抬头看见了维尔纳。
    “哟,这不是贝特利希吗?”沃尔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稀客啊。”
    维尔纳走过去,在桌子对面站定:“听说你最近生意很好。”
    “还行还行。”沃尔特弹了弹雪茄灰,“比不上你。听说你在港口那边搞了大买卖?”
    “小本生意,餬口而已。”维尔纳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倒是很好奇,你的香菸从哪儿进的?价格这么实惠。”
    沃尔特眯起眼睛:“这就不方便说了吧?咱们都是混黑市的,谁还没点秘密?”
    “也是。”维尔纳点点头,站起来,“那就不打扰了。对了,最近边境查得严,你小心点。”
    “多谢关心。”沃尔特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间,很快又恢復正常,“你也保重。”
    走出地下室,凯勒低声说:“这老狐狸,滑得很。”
    “他知道我在查他。”维尔纳点上一根烟。
    “那咱们怎么办?”
    维尔纳吐出一口烟雾,看著烟雾在寒风中散开:“先稳住。把咱们的香菸价格降到和他一样,从港口多进货。”
    “那不是要赔钱?”
    “短期赔钱,保住市场份额。”维尔纳掐灭菸头,“然后————查清楚他的底细。”
    接下来三天,坏消息接二连三。
    第一天,凯勒回报:黑市上开始有谣言,说维尔纳的港口渠道不稳定,隨时会被查。
    几个小分销商已经动摇,转向沃尔特进货了。
    第二天,负责波茨坦广场片区的老皮特来办公室,一脸愁容:“维尔纳先生,我顶不住了。沃尔特那边不光价格低,还答应赊帐。我这边的客户都跑光了。”
    维尔纳只能掏出一笔钱,让老皮特先顶著。但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第三天晚上,维尔纳正在办公室里算帐,门突然被推开。伊万诺夫冲了进来,脸色惨白。
    “维尔纳,出事了。”伊万诺夫带著俄语口音的德语说得飞快,“我们长官在查我的帐目。有人举报我私自倒卖军需物资。”
    维尔纳放下笔:“谁举报的?”
    “不知道。但他们查得很仔细,连我去年倒卖的罐头都翻出来了。维尔纳,你得帮我。如果查实了,我得上军事法庭。”
    维尔纳沉默了几秒钟:“最近有没有人找过你?问你生意上的事?”
    伊万诺夫想了想:“有————上个月有个人在酒馆请我喝酒,问我在外面有没有做点小买卖。我当时喝多了,说了几句。”
    “什么样的人?”
    “四十多岁,说话挺客气,好像是搞后勤的。”伊万诺夫额头冒汗,“怎么了?”
    维尔纳没回答,只是说:“这段时间你先避一避风头,我们的生意停一下。有什么消息隨时告诉我。”
    送走伊万诺夫,维尔纳站在窗前,看著楼下空荡荡的街道。夜里十点,东柏林的街头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远处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凯勒从里屋走出来,递给他一杯咖啡:“老大,我打听到一些消息。”
    “说。”
    “沃尔特在史塔西確实有关係。”凯勒压低声音,“不是冯克那边,是个叫洛伦茨的人,和沃尔特是老交情。”
    维尔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还有。”凯勒继续说,“我在码头那边也打听到了。沃尔特的货,確实走苏军渠道,但不是伊万诺夫那种小打小闹。他走的是军需仓库的大宗货物一毛毯、罐头、医疗用品,甚至还有汽车零件。”
    维尔纳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规模有多大?”
    “每个月至少一卡车。”凯勒点上烟,“但奇怪的是,从来没听说有人查他。”
    维尔纳放下茶杯,走到桌边。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著。
    伊万诺夫的贪污规模其实很小几箱伏特加,一些香菸、罐头,偶尔夹带点军用物资。这种程度的贪污,在占领区几乎算不上什么,到处都是。
    但就是这样一个小角色,却被苏军內部严厉调查,甚至有可能被送上军事法庭。
    而沃尔特呢?每个月至少一整卡车的军需物资—毛毯、罐头、医疗用品、汽车零件。
    这可不是几箱酒的问题,这是成规模的军需物资盗窃,是要追究重大责任的。按理说,这种级別的走私,苏军监察部门不可能不知道,后勤系统的帐目不可能对得上。
    可为什么没有人查他?
    只有一个解释:沃尔特在苏军里也有人。能压住调查的大人物,能让军需仓库的帐目“合理化”的人。
    但问题不止於此。
    维尔纳脑子里,闪过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沃尔特突然发起的价格战,分销商一个接一个被挖走,关於他货源不稳的谣言四处流传,而现在,连他在苏军內部的货源渠道伊万诺夫,都被“恰好”调查了。
    这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