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阵旃檀异香自九天垂落,掩盖了满城的血腥。
    紧接著,一场散发著蒙蒙微光的金雨,洋洋洒洒地落向化作废墟的罪剑城。
    金雨所过之处,造化衍生。残垣断壁间生出虚幻的金色莲花。
    长街之上,那些原本被大阵抽乾血肉、奄奄一息的凡人与散修,在金雨沐浴下奇蹟般地迅速復原。
    断肢重新生长,致命的伤瞬间合拢。死里逃生的人们摸著完好无损的身躯,喜极而泣。
    可下一瞬,诡异的一幕降临。他们脸上的悲伤、绝望、甚至是对血河上人的滔天仇恨,竟开始一点点冰消瓦解。
    一名浑身染血的妇人,原本死死抱著早已失去体温的孩童,跪在废墟中声嘶力竭地痛哭。
    当金雨落在她的肩头,悽厉的哭声戛然而止。
    妇人缓缓低头,看了怀中的幼童尸体一眼,隨后动作轻柔却毫无留恋地將其放在泥水之中。
    她脸上的悲慟被强行抹平,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安详、空洞且极度诡异的微笑。
    她双手合十,朝著天穹的金色云海虔诚跪拜:“叩谢上界仙恩。无悲无痛,无欲无求。此乃极乐。”
    长街之上,成百上千的人接连跪倒。他们忘记了被献祭的亲族,忘记了血海深仇,忘记了片刻前的九死一生。
    犹如一群被强行抽走灵魂的木偶,脸上掛著如出一辙的安详微笑。
    金雨乘风,飘入飞血巷。一滴散发著异香的雨水落在阿青肩头。
    她浑身猛然一震,脑海中无数幻象丛生。
    她看到崩塌的大周皇城重新矗立,看到父皇端坐金殿,看到那个死在血阵里的小哑巴,正穿著乾净的衣服,在阳光下冲她微笑。
    一道空灵悲悯的声音在脑海中徐徐响起:“放下仇恨。此后世间再无战火,隨我登临极乐。”
    阿青的眼神渐渐失去焦距,握著剑鞘的五指本能地开始鬆动。
    可就在即將彻底沉沦的剎那,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冰冷的字眼:“她才刚死。”
    紧接著,暗金色的古老纹路瞬间爬满整条手臂。
    阿青猛地抬起头,凤眸深处的暗火几乎要焚穿这漫天风雪。
    “你们凭什么替她原谅?”剑鞘疯狂震鸣,杀意冲霄。
    另一侧,叶红鱼同样被金雨的法则笼罩。
    她的识海中重现了蜀山的浩渺云海。一条登仙长阶重新铺展在脚下。
    那道声音温柔至极,直抵道心最深处的渴望:“回来吧。斩断红尘业障,大道长生,近在眼前。”
    叶红鱼久久不语。她低下头,看向自己因紧握残剑而开裂的掌心。
    鲜血正一滴滴淌下,顺著指尖砸进雪地。风雪吹打在单薄的素衣上,寒冷与伤痛清晰刺骨。她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疼,说明我还是个人。”
    那颗纯粹透明的无色剑心在胸腔內强劲跳动。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高高在上的金色云海,眼神一寸寸冷如玄冰。
    酒肆门前,季秋静静注视著风雪中挣脱枷锁的两人。
    风雪吹动青衫。许久之后,他平淡出声:“舒服么?”
    阿青死死咬牙,从牙缝中挤出两字:“噁心。”
    叶红鱼提著残剑,任由鲜血染红白雪,轻声应答:“若天上极乐,要靠人间绝情来换。我寧在红尘做鬼。”
    风雪寂静。季秋缓缓点了点头。
    他抬眸望向苍穹,那双始终无波无澜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了令人心悸的绝世锋芒。
    “他们高坐云端太久。”
    他抬起手,遥遥指向天穹那片金色云海。
    “早忘了,人是会疼的。”
    “他们不让人喘气,那你们就去天上。”
    “替人间。”
    “砍出一口气来。”
    阿青一步重踏,脚下青石轰然粉碎。右臂暗金神纹疯狂燃烧,一道暗金色的剑光冲天而起。
    同一时间,叶红鱼双手倒握冰魄残剑。十万人死前的不甘与人间的悲苦,顺著无色剑心化作纯粹至极的剑意。
    轰!!!
    一暗金,一灰白。
    两道剑光,笔直刺入那片散发著旃檀异香的金色云海。
    剑光透体而过。那片笼罩罪剑城的金色云海,被强行撕出两道长达千丈的巨大裂口,金光骤然褪去。
    长街上,无数人伏地剧烈乾呕,他们看著自己完好的躯壳,却感到灵魂深处传来的巨大空洞,哀嚎声再次响彻废墟。
    飞血巷前,阿青与叶红鱼握剑而立。挥出这一剑,已让她们浑身浴血,骨骼遍布细密的裂痕。但她们死死盯著天穹。
    云层之后,是一座倒悬的巍峨雪山。昔日剑气冲霄的蜀山主峰,此刻插满了玄天道宗的青色阵旗。
    而在蜀山上方的虚空中,悬浮著一座散发著无尽威压的青色浮空岛。
    岛上,一双冷漠至极的眼眸缓缓睁开。
    他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叩击玉座。
    苍穹裂隙之下,倒悬的蜀山思过崖上,三百条贯穿人体的漆黑锁链骤然收紧。
    三百名蜀山外门长老齐齐喷出本命精血,紫府內的飞剑被强行碾碎。
    玄霄以蜀山精血为锋,以这三百外门长老的命作阵眼,在天穹裂隙处,硬生生凝聚出一柄长达百丈、完全由蜀山本源剑气匯聚而成的巨剑。
    百丈巨剑高悬於罪剑城上空。剑锋之上,三百外门长老的本源剑气正在剧烈燃烧。
    每燃烧一息,思过崖上的惨叫便悽厉一分。殷红鲜血顺著绝壁不断滴落,犹如一场下不完的猩红细雨。
    叶红鱼立於风雪之中,浑身僵硬。她认出了巨剑中混杂的那些气息。
    有外门传功长老的离火剑诀,巡山师叔的枯木剑气,还有那个曾在她年少时牵著她走过蜀山长阶的瞎眼老剑修……
    剑气不会骗人。这些昔日看著她长大、护她下山歷练的外门长辈,都还活著,也都在承受著生不如死的折磨。
    出剑,阵法反噬,长辈神魂俱灭。不出剑,巨剑落下,满城皆死。
    那颗刚刚重塑的无色剑心,在极致的两难中发出痛苦的悲鸣。
    风雪呼啸。极轻的脚步声,踩碎了长街的死寂。
    一袭青衫不疾不徐地跨过废墟,走到叶红鱼身前,挡住了那柄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