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松余光钉在三楼窗帘缝上。
    右手背在身后。
    拇指內扣,食指竖直。隱蔽警戒。
    换。
    中指横切,小指点两下。后方硬茬。
    两组手语打完,手垂回裤缝。
    十五米外,赵铁锋低头整了一下帽檐。56式的枪口在军大衣底下偏转方向,锁住身后硬底军靴的方位。
    杨林松转身,踏进一单元。
    绿皮木门掉了半边漆,合页歪著,门框上糊著“讲卫生爱清洁”的红纸標语,墨跡洇得快看不出字了。
    他伸手一推,门没锁。
    楼道没灯。光从每层缓步台的小窗户漏进来,切成一段一段。
    水泥台阶铺著碎煤渣,一脚下去沙沙响。
    踏上第一级。
    煤烟味夹著酸菜味,这是国营家属楼的標配。
    第四级。
    医用酒精味,比火车上座椅靠背残留的那股气味浓了两分。
    踏上第八级时,杨林松脚步顿了一下。
    台阶角落蹲著一只蟑螂。
    肚皮朝天,六条腿蜷在一起,早死透了。
    但腹腔裂开的缝隙里,渗出的体液不是黄的。
    是绿的。
    腐甜味从墙缝里往外渗,闷、潮、黏。
    这股味道他在黑瞎子岭地底下闻了个饱。这是万人坑沤出来的臭,化学保鲜剂盖不住的那种臭。
    杨林松呼吸放浅,用嘴出气,鼻腔半闭。
    上到二楼缓步台时,他脚步钉住了。
    左手边两户,右手边两户。四扇木门的掛锁锁鼻全朝左,角度一致,高度分毫不差。
    门缝用透明胶带封死了,胶带边缘整齐,像是拿尺子比著贴上去的。
    没有一户人家会把自己的门缝用胶带封死。
    除非里头住的不是人。
    杨林松耳朵贴上墙面。水泥冰凉,颧骨压上去硌得疼。
    他屏住呼吸,听了三秒。
    嗡。
    那声音极低极沉,从墙体深处往上拱。一秒一下,规律得像节拍器。
    离心机!
    频率跟黑瞎子岭03號实验场那台苏联老货一样。
    杨林松把脸从墙上移开,水泥面在颧骨上留了道灰印。
    他没擦,继续往上走。
    三楼,左数第三户。
    门虚掩著一条缝,两指宽。缝里涌出来的空气是热的,潮热黏腻,腐甜味浓到呛眼睛。
    他左手推门,刀握在手里。
    客厅不大,十来平米。
    缝纫机靠窗,蜜蜂牌,铸铁脚踏板落了灰。
    暖水瓶搁在柜子上,红塑料壳,盖子歪著。
    墙上掛历翻到四月。
    八仙桌上搁著半碗素麵。
    汤麵还飘著热气。筷子架在碗沿上,一根搭著一根。
    有人刚走。
    杨林松走到桌边,左手食指贴上桌面。
    木头在抖。太快,太均匀,不是楼房的自然震动。
    搪瓷杯里的水面盪著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他蹲下身。水磨石地面接缝处,有暗绿色的粉末。
    他把刀尖插进墙角踢脚线底下,一撬。
    踢脚线弹开了。
    墙角的红砖已经不是砖了。表面被腐蚀成蜂窝状,一戳就碎。
    砖缝里塞满了管线。半透明,肉质,指头粗细,管壁一收一缩,暗绿色液体在里头奔流。
    跟活的肠子似的。
    杨林鬆缓缓站起来。
    三栋楼,品字形,一百四十多户。
    楼下刷白菜的大妈,车棚里瘪了胎的永久自行车,阳台上晾著棉裤和床单。
    日子过得有模有样。
    可脚底下流的东西,跟黑瞎子岭那座活坟是一条根。
    整栋楼就是一座培养皿,一座长在地面上的培养皿。
    杨林松转身走向窗边。
    就是那个深蓝色窗帘,刚才从楼下看到的人影位置。
    他反握刀,脚步放到最轻。
    一步,两步,三步。
    他左手攥住窗帘布。
    扯开。
    铁鉤子撞在铁丝上,发出叮噹响声。
    窗前没人。
    窗帘掛鉤上掛著一张皮!
    人形的。
    完整的。
    像从后背拉了拉链,整个人从里头钻了出去。
    五官还在。眉毛、眼窝、嘴角的法令纹依稀可见。
    杨林松感到眼熟。
    楼下水池边刷白菜那个大妈!
    皮囊背面,从后颈到尾椎有一道口子,平滑笔直,外科手术的精度。边缘还掛著温热的绿色黏液。
    这是刚脱下的!
    杨林鬆手指攥著窗帘布没松。
    他看了那张皮三秒,扭头扫视死角。
    门后,没有。
    柜顶,没有。
    目光落到缝纫机底下。
    地面有条缝。水磨石被切开过,用浅了一號的水泥重新封上,不超过半年。
    他走过去,把刀尖插进去一撬,水泥块翻起来了。
    有个暗格。
    里头放著个铁皮档案盒,没上锁。
    杨林松掀开盖子。
    里头装的不是文件。
    是一沓黑白一寸免冠照,厚厚一摞。
    第一张。陈处长。黑框眼镜,中山装。跟死了三年那个人一模一样的脸。
    第二张。大妈。围裙,圆脸。窗帘上掛著的那张“皮”的原版。
    看到第三张时。
    杨林鬆手指停了一下。
    是火车上那个列车员,帽檐压低的角度一分不差。
    他开始翻。
    一张一张。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穿工装的,穿军装的,穿白大褂的。
    照片背面全有字:名字,现任职务,一个日期。
    翻到第四十七张。
    他把照片翻回正面,看到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极浅的勒痕。
    第四十八张。左耳垂,绿豆大的黑痣。
    跟陈处长一模一样。
    又翻了十张。每一张,要么是勒痕,要么是痣。有的两样全占了。
    杨林松翻照片的手不动了。
    僵了。
    指头摁在照片上,抠进去半个指甲盖的印子。
    不是一个人。
    它把活人剥了皮,自己钻进去。
    然后穿著这层皮上班、开会、批文件。
    抽血查不出来,体检查不出来。
    上百张照片,就代表上百个岗位。
    这张网比老六临死前说的,大了十倍都不止!
    砰!
    是枪声,楼下。
    56式半自动的声音,赵铁锋开枪了。
    杨林松把照片往兜里一塞,衝到窗前往下看。
    水泥空地上,穿围裙的“大妈”在扑。整个身子折成个不可能的角度,四肢著地,速度不是人能跑出来的。
    赵铁锋退著开的第一枪,那边肩膀炸开了一团绿的,不是血。
    “大妈”没停。
    杨林松远远看见它的下頜往两边裂开,白花花的骨刺从里头翻了出来。
    紧接著是第二声枪响。
    杨林松已经不在窗口了。
    他冲向房门。
    门锁了。
    不是从里头锁的。
    咔嗒。
    从外面,有人拧上了反锁。
    杨林松左手已经攥上了刀柄。
    手比脑子快,三棱军刺已经横在胸口。
    身后。
    硬底军靴踩在水磨石上,从客厅另一侧的臥室门口传出来。
    一步,两步。
    节奏不快不慢,沉稳有力。
    杨林松转身,刀尖朝左。
    臥室门口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中等个头,肩宽腰窄。他左手插在棉袄兜里,右手拎著一枚黄铜弹壳,拇指和食指捏著壳沿,有一搭没一搭地转。
    光从缓步台小窗户里漏进来,照亮了那张脸。
    下頜线硬,眼窝深。
    左耳垂上,有一颗绿豆大的黑痣。
    杨林松攥刀的手一僵。
    不是因为那颗痣。
    是那双眼睛。
    即便跑三公里吐血,都不认怂的眼睛。
    老四。
    赵铁锋说他1931年死在上海巡捕房的水牢里。
    泡了七天,第八天死的。
    可他现在就站在这儿,一根头髮都没少。
    弹壳在他指尖转了一圈,稳稳停住。
    “老七。”
    嗓音沙哑,带著一股弄堂里泡出来的调子。
    “你这翻墙角找暗格的习惯,还是当年在上海滩我手把手教的。”
    楼下第三声枪响了。
    赵铁锋在喊什么,杨林松听不清了。
    他盯著老四左手插在兜里的那只手。
    兜布鼓起来的弧度不对,里头的轮廓太细太直。
    不是枪。
    是注射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