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珩指尖捻著一枚温润的黑子,目光沉静落在棋盘之上,步步落子从容,攻守有度。
    “莫急……”
    谢砚静静对弈,目光时不时落在女儿身上,心底感慨万千,昔日需要他悉心呵护的孩童,早已长成胸有丘壑、沉稳有度的模样。
    车厢內静謐安然,唯有棋子碰撞的轻响,直至一阵杂乱喧囂的打骂、爭执声从前路遥遥传来,刺破了沿途的寧静。
    喧闹声越来越近,杂乱的呵斥、怒骂夹杂著杂乱的脚步声,清清楚楚透过车帘传入车厢,扰了车內的安寧。
    李君珩落子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立在车厢侧旁、隨时待命的柳易欢,语气隨意淡然:“外面何事,如此吵闹?”
    柳易欢闻声立刻掀开一丝车帘,探首向外望去,片刻后回身垂首,如实稟报:“回公主,前路官道之上,围了一群百姓,眾人正追打一人,拦了大半条官道,所以喧譁不止。”
    李君珩眉梢微挑,並未诧异,只淡淡吩咐:“去查探一番,看看究竟是何缘由。”
    “是。”
    柳易欢应声退下,未等她动身,立於仪仗最前方引路的崔清晏已然察觉前路异动。
    他素来心思縝密、行事利落,见官道被百姓围堵,吵闹不休,当即快步上前处置。
    崔清晏一身青衫利落,身姿挺拔,快步走入人群之中。
    他身姿清正,自带一身凛然气度,喧闹的百姓见是官家仪仗隨行之人,怒骂声顿时弱了几分。
    短短片刻,崔清晏便问清了前因后果,温声劝慰驱散了激动的百姓。
    围堵的乡民虽仍有愤愤之色,但不敢违逆皇家隨行之人的话语,纷纷悻悻散去,只余下满地狼藉,还有一个蜷缩在地、一动不动的少年。
    少年衣衫破烂不堪,粗布衣料被撕扯得稀碎,沾满尘土血污,浑身遍布拳脚淤青,单薄的身躯蜷缩在官道中央,一动不动,已然被打得昏迷过去。
    崔清晏俯身查看,指尖轻探少年脖颈,確认人尚有气息,直起身看向马车方向,遣人回稟。
    不多时,侍从快步归来传话,转达李君珩的话。
    崔清晏垂眸望著地上昏迷不醒的少年,神色略有迟疑,出声回道:
    “师妹,此人偷盗百姓吃食,激怒乡邻,所以被眾人追著打。
    不若將此人送至沿途官府,交由官吏处置。”
    车中传来李君珩清淡的声音,带著几分好奇:
    “不过是可怜人,师兄,只是偷吃的,便要送交官府么?”
    因为她没记错的话,偷盗最少也得杖二十,地上躺的,瞧这年岁也不大,二十刑杖,怕要了人命。
    崔清晏闻言沉默片刻,缓缓蹲下身,伸手轻轻拂开少年脸上沾满的尘土与乱发,將少年的样貌展露出来。
    少年侧脸轮廓深邃,鼻樑高挺,眼骨深邃,绝非中原汉人温润平和的面相,是一眼就能分辨出的外族样貌。
    他直起身,语气郑重:
    “师妹,百姓所言,此子並非我大宣之人,说是韃靼人的种。
    边境刚定,百姓又饱受战乱之苦,最恨韃靼之人,故而见他外族样貌,又偷盗吃食,才会如此愤怒。”
    话音刚落,地上一动不动、看似早已昏迷的少年,身躯骤然一颤。
    下一瞬,他猛地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极具衝击力的眼眸,瞳色偏浅,泛著淡淡的幽蓝,此刻盛满了滔天的戾气与倔强,像一头被逼迫至绝境、遍体鳞伤却不肯低头的幼狼。
    少年浑身剧痛难忍,手脚皆有擦伤淤青,却硬生生撑著残破的身体,抬眼死死盯住身前的崔清晏,嗓音沙哑破碎,却带著近乎偏执的执拗,字字鏗鏘,奋力嘶吼:“我才不是韃子!我是汉人!!!”
    声响嘶哑,却掷地有声,带著不甘被污衊的悲愤。
    马车之中,坐车窗旁李君珩將这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微微蹙眉,心底生出几分微妙的好奇。
    边境战乱初平,汉胡隔阂极深,百姓仇视韃靼人乃是常態。
    就连她的互市,如今大家也是相互防备著的。
    透过车窗,她看得到,这少年分明生得一副外族容貌,偏偏一口流利纯正的中原汉话,又这般拼死辩驳自己是汉人。
    反差极强,让人不由得心生探究之意。
    她略一沉吟,出声吩咐:
    “路途之中,不必多生事端,师兄先將人带上吧,不必交由官府,找护卫,將百姓们被偷盗的吃的折合成铜钱,给大家送过去。”
    “遵命。”
    护卫里面很快就拿著铜钱朝著百姓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崔清晏也不再多言,小心翼翼扶起虚弱无力的少年,交由隨行侍从妥善安置。
    李君珩继而看向柳易欢,轻声道:“欢欢,带他下去,寻乾净衣物,备上热水,好生洗漱一番,再拿些热饭热食过来。”
    柳易欢领命,即刻带著少年退至后方隨行车马,悉心打理。
    半个时辰后,一路休整完毕的少年,被重新带到马车上。
    洗去满身尘土血污、换上一身乾净素色布衣的少年,彻底褪去了狼狈污浊,露出了原本的样貌。
    他身形格外单薄,似是常年挨饿受冻,身形清瘦孱弱,却难掩得天独厚的精致骨相。
    高鼻深目的外族轮廓立体精致,浅蓝色的瞳孔澄澈又深邃,带著独有的异域风情。
    可细细观其眉眼,却藏著中原汉人温润柔和的线条,眉骨秀气,眼尾微敛,是极为少见的汉胡混血样貌。
    一张脸俊美得极具辨识度,纵然面色苍白、身形瘦弱,依旧惊艷夺目。
    一路被殴打、被污衊的戾气,在见到眼前华贵端庄、气度卓然的少女时,稍稍收敛。
    眼底死死紧绷的凶狠与警惕,淡去些许,多了几分迟疑与恭谨。
    他清楚知晓,是这位身份尊贵的少女,出手救下了濒死的自己,免了他被百姓活活打死、曝尸荒野的结局。
    少年双腿微微弯曲,跪在地上,对著马车车帘的方向,认认真真磕了两个响头,动作郑重,带著最纯粹的感激。
    车厢內,李君珩掀帘垂眸,看清少年完整的样貌,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
    果然是混血模样。
    外相是鲜明的外族特徵,骨相眉眼却藏著汉人底蕴,糅合在一起,生出了这般极致俊美的模样。
    她心中暗自点评,长得倒是极俊。
    隨即,李君珩开口,声音清淡平和,听不出喜怒:“你说你是汉人?”
    少年抬头,苍白的脸颊带著几分薄红,眼眶微微泛红,似是积压了许久的委屈与不甘。
    他用力点头,语气坚定无比:“是!草民是汉人,名下有正经户籍,绝非韃靼异族。”
    棋桌之上,黑子静静搁置。
    李君珩隨手將指尖捏著的黑子轻轻落在棋盘,发出一声轻响。
    她微微倾身,踏出车厢两步,立在少年身前。
    少女身姿亭亭玉立,一身素雅锦衣,气度矜贵沉稳,明明年纪尚轻,却自带震慑人心的气场。
    她微微弯腰,抬手,指尖轻轻抬起少年单薄的下巴,目光细细打量著他的眉眼轮廓,语气带著几分探究:
    “你这般样貌,高鼻蓝瞳,深目轮廓,怎么看,都不似中原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