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清晏心中一清二楚,这路遗心机极深。
    瞧著最擅长的就是偽装柔弱、博取同情,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分明像是精心设计好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温顺无害的少年,心思竟这般狠绝,为了留在李君珩的身边,竟然真的敢对自己下手,不惜自毁绝世容貌,以自残博取师妹的怜悯。
    好!好!好!
    这般能忍、能狠、能演之人,蛰伏在师妹身侧,日夜相伴,实在是太过危险!
    崔清晏心中怒意翻涌,牙关暗暗咬紧,心底对路遗的忌惮与厌恶愈发浓烈。
    此人心机深沉、隱忍歹毒,擅长拿捏人心,绝不能留在师妹身边!
    可眼前的局面,早已被路遗搅得死死的。
    路遗跪地垂泪、不惜自伤,一副忠贞卑微的模样,若是他再步步紧逼、执意要人,反倒显得他气量狭小、咄咄逼人,容不下一个无辜侍从,更是显得他刻意为难李君珩身边的人。
    这时,李君珩鬆开了扣住路遗手腕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看向崔清晏,语气温柔却带著篤定,已然打定了主意:
    “师兄,旁人的閒言碎语,不过是无稽之谈,我从未放在心上,也从不在意世人眼光。”
    “路遗侍奉我多日,行事稳妥、细心周到,从未有过半分过错,我用著十分顺手。
    他本无过错,没必要为了旁人的閒话,便委屈无辜之人,更没必要逼得他自伤其身。”
    她垂眸看向依旧跪地垂泪的路遗,语气柔和:
    “起来吧,不必如此惶恐,我不会赶你走,日后便继续留在我身边侍奉便可。”
    一语落定,便是彻底护住了路遗。
    崔清晏看著眼前温顺垂首、仿佛感恩戴德的少年,看著他眼底深藏的狡黠与算计,心中怒火难平,却又无可奈何。
    他死死压住心底的戾气,面上依旧维持著温润公子的风度,未曾再多辩驳一句。
    师妹心性善良,最是见不得这般柔弱委屈的模样,此刻已然彻底心软,他若是再多言,只会惹得师妹不悦。
    可他心中早已暗暗打定了主意。
    路遗这等心机深重、不择手段的人,绝不能长久留在李君珩身侧,一日不留,便一日是隱患。
    今日他碍於师妹情面,不便当场处置,暂且退让一步。
    待到晚间之时,他便亲自去寻谢大人。
    谢大人思虑周全、处事稳妥,又是师妹生父,只要与他商议妥当,定能寻个稳妥由头,將这心机深沉的路遗调离师妹身侧,另行安置,彻底除却这心头隱患!
    晚风繾綣,落英簌簌落在青石庭院,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然散去大半,只余一缕淡淡的凝滯縈绕在棋局之间。
    李君珩垂眸望著身前跪地的少年,目光最终落定在他微微攥紧的手掌上。
    方才路遗紧握碎石自残,锋利的石棱早已划破掌心肌肤,丝丝缕缕的赤红鲜血正顺著指缝缓缓渗出,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细碎的血痕,看著格外刺眼。
    她唇角轻动,低低的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庭院的沉寂。
    方才路遗卑微哀求、不惜自伤的模样演得真切,连师兄都骗不过,怎么可能骗得过她?
    “罢了。”
    李君珩声音温和平缓,褪去了方才的惻隱,多了几分沉静从容。
    “路遗,掌心伤口看著不轻,不必在此久立,先回房找医女好好包扎上药,好生歇息,无需在此伺候了。”
    路遗微微一怔,抬眸时眼底依旧凝著一层水雾,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顺。
    他不敢多言,只恭恭敬敬叩了个头,低声应诺,而后敛了所有神色,垂著手转身轻步退离庭院,掌心的血跡一路点点滴落,渐渐消失在迴廊尽头。
    直到路遗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庭院彻底恢復安静,再无第三人气息。
    李君珩方才温和悲悯的神色缓缓收敛,眉眼间的柔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远超龄岁的清冷通透。
    她抬手,指尖捻起一枚冰凉的黑子,指尖轻转,而后轻轻落於棋盘空白之处,落子声清脆轻响,格外清晰。
    落子的瞬间,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意浅浅漾在眼底,不是方才安抚下人的温和,而是带著几分洞悉一切的通透与狡黠,从容又篤定。
    她抬眸望向对面神色依旧沉凝的崔清晏,微微倾身,语气带著几分打趣的意味:
    “师兄不必忧心,放心便是,我不傻。”
    崔清晏心头微顿,眉宇间的鬱结尚未散去,正还在暗自忧心路遗此人暗藏祸心、会蒙蔽师妹。
    闻言他骤然抬眼,眼中满是错愕与诧异,怔怔看著笑意淡然的李君珩。
    只听她缓缓道来:
    “路遗身份素来不明,来路蹊蹺,从他出现那日起,我心里便一直留著几分心眼,从未全然信过他。”
    崔清晏彻底愣住,周身沉鬱的气息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意外。
    他一直以为师妹心软,被路遗楚楚可怜的模样蒙蔽,真心將这人当成了温顺忠心的侍从,却万万没想到,师妹自始至终都心知肚明。
    他眉头微蹙,沉声追问:
    “既然知晓他来路不明,暗藏蹊蹺,师妹为何还要执意將人留在身侧,日日贴身侍奉?这未免太过冒险。”
    李君珩眸光淡然,指尖再次捻起一枚白子,不急不缓地落在棋盘之上,黑白交错的棋局愈发完整,一如她步步縝密的心思。
    “前几日把人放身旁之时,我便让郑大带著人手暗中彻查过他的底细。”
    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
    “户籍、籍贯、过往履歷、乡邻口供,所有能查的线索尽数查遍,每一处信息都严丝合缝,没有半分破绽,看似清白乾净,无半点污点。”
    话音微顿,她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冷光:
    “可也正是因为太过完美,才最是反常。寻常人的过往,总会有细碎疏漏、参差差错,他的一切口供、履歷整齐得过分,分明是提前反覆核对、精心编排过的结果。”
    “时至今日,我依旧查不出他究竟是哪一方势力派来的人,摸不透他的真实目的与底牌。”
    李君珩抬眸看向崔清晏,目光澄澈锐利,带著沙场淬炼出的决断:
    “既然查不明底细,將他留在眼皮子底下,便是最稳妥的法子。”
    “若是今日听了师兄的话,贸然將他赶走,我们无从知晓下一一个被安插到我身边的人,会藏著怎样的阴谋、怀著何种目的。
    未知的隱患,远比看得见的敌人可怕。將他留在身侧,时时看著、日日观察,反倒能牢牢掌控局势,稍得安心。”
    崔清晏闻言,依旧微微摇头,眉宇间满是不赞同,眼底凝著深切的担忧:
    “师妹此言差矣。正因为知晓他身份存疑、別有用心,才更该彻底隔绝。人心叵测,暗处藏锋,日日近身相伴,变数丛生,万一他伺机发难、暗中作祟,伤到师妹分毫,该如何是好?”
    望著他满眼真切的担忧,李君珩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狡黠,唇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
    “师兄多虑了。”
    她轻声道。
    “他若当真只是为取我性命,根本不必这般大费周章,偽装温顺侍从、步步蛰伏隱忍,早早便可寻机下手。
    这般迂迴潜伏,定然是另有所图,所求绝非我的性命,那便等等看吧,等狐狸自己露出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