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遗静静侧臥在车厢內侧的软榻之上,身上盖著软和的云锦薄被。
    受了伤的他浑身绵软无力,连睁眼的力气都格外匱乏,只能任由意识浮沉,被动听著车外清亮又凌厉的对峙声。
    起初入耳的是李君珩素来沉稳却此刻带著冷硬的声线,字字坚定,寸步不让。
    紧隨其后的,是崔清晏温润却步步紧逼的语调,句句审慎,满是顾虑。
    两人一来一回,言辞交锋愈发激烈,声声撞在寂静的夜色里,尖锐得让值守在外的侍卫都心生惶恐。
    路遗闭著眼,长而密的睫毛无力地垂落,覆在苍白的眼瞼上。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这场爭执的根源,尽数在於他。
    好在,公主是护著他的。
    爭执声持续良久,每一句对峙,都轻轻叩在路遗沉寂的心底。
    他本就是一个孤苦无依之人,半生漂泊,顛沛流离,见惯了世態炎凉、人情冷暖。
    世间大多人趋利避害,遇人拖累便会果断捨弃,这是他早已看透的常理。
    他想不到,有一天竟然会被金枝玉叶的临川公主这般放在心上。
    不惜与崔家公子当眾爭执。
    这些日子他早就打听清楚了,崔家公子是公主师兄,二人关係莫逆。
    黑暗笼罩的车厢里,他孤身臥於榻上,浑身虚弱得动弹不得,心底却翻涌著从未有过的复杂暖意。
    有酸涩,有惶恐,更多的是一份沉甸甸、滚烫的感动。
    待到最后,外头传来崔清晏拂袖离去的冷响,爭执声戛然而止,夜风重归静謐,只剩远处几声虫鸣细碎作响。
    车厢外的动静渐渐平息,片刻后,轻柔的车帘响动声传来,步履轻缓的脚步声踏入车厢。
    是李君珩回来了。
    紧隨其后的,是柳易欢细微的低声劝慰:“公主,夜深露重,您今日劳心费神,又受了惊嚇,身心俱疲,不如早些歇息片刻,您若是熬坏了身子,京中无人能替您支撑大局。”
    李君珩的声音带著一丝未散的疲惫,却格外坚定,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
    “无妨,我不累。路遗伤势不稳,太医说高热夜里最易反覆,我不放心,守著便是。”
    她说著,已然缓步走到软榻边,目光落在榻上气息微弱、面色苍白的少年身上。
    柳易欢见状无奈,知晓公主心意已决,再劝无用,便不再多言,只默默退到车厢角落,安静值守,替二人隔绝外界纷扰。
    路遗此刻依旧维持著昏迷的姿態,双目紧闭,呼吸浅淡绵长,刻意放缓了气息,装作全然未醒的模样。
    他能清晰感知到身旁落下来的一片温柔光影,是李君珩蹲身靠近了软榻,周身带著淡淡的清浅墨香,冲淡了车厢里淡淡的药草苦味。
    下一瞬,温热湿润的触感缓缓落在他微凉的手背上。
    是李君珩取来温热的净水,浸软了乾净的纯棉巾帕,细心拧乾多余水汽,温度调试得刚刚好,不烫不凉,温柔得恰到好处。
    她动作极轻,带著十足的耐心,一点点细细擦拭著他冰凉的手背、指节,连指缝间的细微尘垢都温柔拭去。
    她的力道轻柔至极,生怕稍重一丝便会扯动他的伤口、惊扰他的休养,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温热的巾帕熨帖著他久凉的肌肤,暖意顺著指尖肌理缓缓蔓延,顺著血脉一路淌进四肢百骸,最后尽数沉淀进荒芜冰冷的心底。
    路遗的心臟轻轻震颤著,深藏在静謐表象下的心湖,彻底被这细碎的温柔揉得温热泛滥。
    他依旧紧闭双眼,维持著昏迷的模样,不敢睁开,生怕眼底翻涌的动容会尽数暴露,生怕打破此刻难得的安寧温情。
    他默默感受著这份无声的照料,感受著眼前之人毫无身份隔阂、不带半点功利的真心相待。
    心底积压的酸涩与感动交织缠绕,温柔地漫溢开来。
    原本纷乱的心神慢慢沉静,眼皮愈发沉重,在这般细致温柔的守护之下,他终究抵不过倦意,不知不觉间,沉沉睡了过去。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眉眼舒展,褪去了平日的戒备与清冷,全然是安稳鬆弛的模样。
    李君珩静静蹲在榻边,细细观察片刻,见他呼吸平稳绵长,面色也比先前稍稍温润,紧绷的心弦才缓缓鬆弛下来。
    她抬手,轻轻为他掖好边角滑落的锦被。
    夜色深沉,子时已过,山间夜风愈发寒凉。
    柳易欢再次轻声劝说,让李君珩回另外一辆马车隔间稍作休憩。
    李君珩低头看了眼榻上安然沉睡的人確定人睡著了,这才轻轻起身,放轻所有动作,悄声退出了车厢。
    翌日天光破晓,晨曦微露,浅浅的晨光透过马车窗帘的缝隙,洒落车厢之內,驱散了夜半的微凉与暗沉。
    路遗是在一片轻柔的静謐中缓缓甦醒的。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眸中先是一片朦朧,待视线渐渐清晰,抬眼望去,便看到了不远处桌案边的身影。
    一身素色常衣的李君珩,並未回榻休憩,竟是撑著纤细的小臂,支著脑袋靠在木质桌案上,浅浅打著盹。
    一夜未歇的疲惫清晰印在她的眉眼之间,往日清亮灵动的眼眸此刻轻闔著。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面色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
    晨曦微光落在她的发梢肩头,温柔繾綣,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安静又坚韧。
    公主竟然整整守了他一夜,未曾离开片刻,就连小憩,也守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时刻留意著他的状况。
    路遗静静凝望著眼前的身影,一动不动,生怕细微的动静惊扰了浅眠的她。
    他心中格外清楚,寻常人对待下属、奴僕,至多施以银两绸缎、些许赏赐,便是极致的仁厚。
    可李君珩身为金枝玉叶,贵为临川公主,却全然放下身份尊卑,不仅亲自悉心看护重伤的他,毫无半分嫌弃,更是將自己的专属马车让出,供他安心休养,任凭自己在外將就。
    这份独一无二的真心与偏袒,深深撼动了路遗,让他满心动容。
    可越是感念这份温柔,他心底的愧疚与挣扎便越发浓烈。
    他心底藏著无人知晓的隱忧,念及往后未知的宿命,路遗目光沉了沉,可他没有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