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在上、日理万机的公主姐姐,愿意为她破例,愿意劳心劳力、耗费人手,远赴战乱之地为她求取。
    是不是……嬤嬤说的也不全对?
    是不是长姐根本没有那么討厌她?
    细碎的希冀,一点点在康姐儿心底蔓延开来,驱散了她长久以来的怯懦。
    孩童最是纯粹,谁予她恩,谁予她暖,她便满心向著谁。
    心底的渴望压不住懵懂的欢喜,康姐儿小小的身子微微挣动起来。
    她力气微弱,动作绵软无力,每动一下,胸口便泛起一阵浅浅的闷咳,可她依旧固执地、一点点挣脱开父亲环著她的手臂。
    柳博文猝不及防,手臂微微鬆动,便见那瘦小一团身子,顺著他的臂弯缓缓滑下。
    青砖地面微凉,她穿著厚实的软底绣鞋,稳稳落地,小小的身躯摇摇晃晃,站得不甚稳当,却咬著牙稳住身形,一步、两步,极其拘谨地朝著书案前的身影挪了过去。
    步子极轻极慢,带著久病未愈的虚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笔墨无声,唯有孩童细碎轻柔的脚步声,轻轻叩在青砖之上,清晰得落进每个人耳中。
    柳易欢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想要上前阻拦,却又生生顿住脚步。
    她看著那单薄倔强的背影,看著那副小心翼翼、满心渴求的模样,顿了顿,犹豫著瞧著李君珩的脸色。
    到底是君君的亲妹妹,还是看看君君的態度再说好了。
    康姐儿一步步挪到书案侧边不远处,仰头定定望著端坐的少女,乌眸澄澈透亮,里面盛满了忐忑、试探,还有藏不住的孺慕与喜欢。
    她身子依旧微微发颤,呼吸依旧虚浮不稳,唇瓣依旧带著久病的青白,却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望著神色清冷的李君珩,用软糯微弱、几近气音的嗓音,小心翼翼地轻声询问。
    声音太轻,太柔,带著孩童独有的稚嫩,又裹著深深的不確定,轻轻飘荡在沉静的书房之中:
    “长姐……因为娘亲喜欢康儿姐,所以你討厌康姐儿么?”
    一语落罢,柳博文瞬间脸色微变,心头猛地一紧,浑身的神经骤然绷紧。
    他几乎是下意识上前一步,眉眼严厉,语气带著仓促的呵斥,又不敢高声惊扰书房肃穆的氛围,只能压低声音,紧张万分地阻拦:
    “康姐儿!不得无礼!”
    君君好不容易答应他帮康姐儿寻药的,別再惹怒了君君。
    他嚇得冷汗微沁后背,心底满是惶恐。
    眼前之人是谁?是辅政户部和朝堂庶务、手握军政大权的临川公主!
    是连陛下太子倚重三分、满朝文武皆需敬畏的天家贵主!
    朝堂之上,人人敬她畏她,无人敢在她面前放肆半分,就连知瑶,如今在她面前也需步步谨慎。
    可自家年幼无知的小女儿,竟敢当面直白询问公主是否厌弃自己,这般莽撞直白,实在是太过逾矩、不知分寸!
    別再让君君误会康姐儿是在炫耀知瑶偏心!
    旧怨本是敏感忌讳,从前府中之人皆是讳莫如深、绝口不提,便是怕触怒知瑶分毫。
    如今稚子无心之语,偏偏直戳最隱晦的旧隙,若是惹得君君心生不悦,方才许下的援手之恩尽数作废,届时康姐儿性命堪忧!
    柳博文又急又怕,手心瞬间沁满冷汗,神色惶然,只恨不得立刻將不懂世事的幼女护回怀中,掩去这一场无端的冒昧。
    可案前的李君珩,听闻这句软糯的问话,指尖握著狼毫的动作骤然微顿。
    她没有抬头,依旧垂著眸子,长睫浓密纤长,在烛火映照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让人无从窥探她的心思。
    书房之內,瞬间死寂无声。
    柳博文的呵斥声戛然卡在喉间,不敢再发一言,只屏息凝神,心头七上八下,惶恐不安。
    柳易欢站在一侧,呼吸微微放轻,神色紧绷,默默等待著公主的回应,心底满是忐忑。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然落在端坐案前的少女身上。
    沉默如同无形的薄纱,缓缓笼罩整间书房,安静得能听见烛花轻微炸裂的细碎声响,能听见窗外晚风穿庭的轻浅动静。
    良久,李君珩始终一言不发。
    她低垂著眼眸,神色沉静无波,无怒无慍,无暖无寒,仿佛未曾听见孩童的问话,指尖微动,再次执起狼毫,蘸取饱满的墨汁,笔尖落於户部厚重的卷宗之上,笔墨流转,继续有条不紊地批阅堆叠如山的公文。
    从容、淡漠、疏离,一如既往,仿佛身前忐忑佇立的小小孩童,从未开口问过那一句藏满期许的问话。
    无声的沉默,便是最清晰的回应。
    这份全然的无视,比厉声回绝、淡然否认,更让人心底发凉。
    柳易欢见状,心头瞭然,也彻底鬆了口气。
    她知晓公主性情,素来恩怨分明、心有丘壑,过往旧隙不曾忘,也绝不会因一句稚子软语,便轻易消解心底隔阂。
    公主不责不怒,已是最大的体恤,断然不会温柔安抚、轻言慰藉。
    再僵持下去,只会徒增尷尬,扰了公主公务。
    她轻轻敛了心神,低低轻咳一声,上前两步,身姿轻柔稳妥,俯身便將佇立在原地、满眼茫然失落的康姐儿轻轻抱入怀中。
    孩童身子极轻,软若无骨,轻轻靠在她臂弯里,没有挣扎,没有哭闹,只剩一片死寂的安静。
    柳易欢语气温和,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得体,轻声开口圆场:
    “公主公务繁忙,滇地军务、户部粮草调度皆是头等大事,耽搁不得。
    父亲,天色已晚,您先带康姐儿回府休养,切莫再打扰公主理政了。”
    话音一落,她便抱著怀中幼小的孩童,缓缓转身,递给了身侧的柳博文。
    柳博文心领神会,躬身垂首,再度对著案前的李君珩深深一礼,礼数周全,语气恭谨:
    “臣即刻带小女告退。”
    说罢,他便抱著康姐儿准备一同离去。
    而被柳易欢稳稳抱在怀中的康姐儿,小小的脑袋微微垂著,一双澄澈的乌眸彻底黯淡下来。
    方才眼底那一点点微弱的希冀、懵懂的欢喜,尽数被这漫长的沉默碾碎,落得一片空空落落的冰凉。
    她懂了。
    长姐没有生气,也没有斥责,可长姐没有回答她。
    不回答,就是默认了。
    长姐……还是不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