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著塞上余温,一路向南,吹过千山万壑,掠过江河险滩。
    官道之上,铁甲鏗鏘,马蹄踏碎晨雾残霜,数万精锐大军列著规整的军阵,浩浩荡荡朝著滇地疾驰而行。
    队伍绵延数里,旌旗烈烈,绣著大靖图腾的战旗在南地的长风里猎猎作响,裹挟著一往无前的肃杀锐气。
    輜重车马紧隨其后,粮草、军械、药材层层堆叠,皆是宫中连夜调拨的应急物资,每一辆车都由精锐兵卒看护,稳妥周全,只为解滇地燃眉危局。
    李君珩一身轻便软甲,褪去了华贵宫装,长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仅用一根素色玉簪固定,没有半分公主的娇柔奢靡。
    软甲贴合清瘦挺拔的身姿,勾勒出少年人利落坚韧的线条,腰间悬著一柄隨身短剑,剑穗是宫里的浅杏色流苏,是周嬤嬤连夜做的平安穗,在凛冽的风里轻轻晃荡,是这满身铁血杀意里,唯一一点温柔痕跡。
    她策马行在大军最前方,身姿挺拔,脊背笔直,目光遥遥望向南方云雾繚绕的群山。
    连日赶路,不眠不休,她眼底藏著淡淡的青黑,脸颊也因奔波劳碌褪去了几分莹润,衬得本就明艷的眉眼愈发清冽锐利。
    可那双眸子清亮如寒星,不见半分疲惫倦怠,唯有沉甸甸的沉稳与坚定。
    滇地乱局牵动朝野,土司勾结外寇作乱,加之瘟疫初定,民生凋敝、战局焦灼,半分耽误不得,她不敢有一丝鬆懈。
    身侧不远处,崔清晏一袭青灰色锦袍,外罩薄款黑色劲装,身姿温润端方,却依旧稳稳跟行军列之中。
    这七日翻山越岭、日夜疾驰,风尘早已染上衣襟,鬢边髮丝微乱,眼底也带著浅浅倦色,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更无半分拖沓。
    自李君珩主动请战、请缨南下,他便主动请命隨行。
    师妹一个人,他不放心。
    队伍前后,还散落著数十名气息沉稳、步履凝练的暗卫。
    皆是东宫太子亲手调拨的精锐之人。
    太子素来温润仁厚,心思縝密,知晓滇地局势复杂,战乱、瘟疫、叛寇三重危机交织,凶险难测。
    李君珩年少掛帅,远赴南疆平乱,身边定然缺得力心腹人手。
    临行之前,他特意精挑细选一眾心腹暗卫,命他们全程隨行护佑,一则护卫公主安危,二则传递前线消息、暗中探查敌情,隨时接应大军动向。
    这些人隱匿在行军队伍之中,不显山不露水,却时时刻刻警惕著四方动静,目光扫视山林官道,防备著暗处潜藏的偷袭与杀机,为这支南下大军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大军行军速度极快,一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昼夜不歇。
    京畿距离滇地路途千里,寻常行军至少需半月有余,可在李君珩的严令督促、全军上下的齐心奋进之下,不过七日,大军便已然踏入了滇地边境。
    越往滇地深处走,周遭景致便越发萧瑟压抑。
    昔日温润秀丽的南疆山水,此刻早已没了烟火生气。
    沿途村落十室九空,田亩荒芜乾裂,路边偶尔可见废弃的屋舍残垣,风声穿过破壁残窗,呜呜作响,似是百姓流离的呜咽。
    空气之中,隱隱縈绕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混杂著尘土、草木与淡淡的药草苦味,无声诉说著这片土地歷经的战乱与疫祸。
    远远的,前方地平线上,终於出现了滇地驻军的营帐轮廓。
    连片的军帐依山而建,错落排布,连绵成片,军旗林立,肃穆森严,正是滇王坐镇的主营之地。
    主营之中,滇王早已收到了京城大军驰援、临川公主亲自前来的消息。
    他不敢有半分怠慢,即刻整顿麾下文武官员,备齐仪仗,亲自率领一眾將官出营,专程迎接驰援大军。
    一行人立於营门之外,目光齐齐望向北方官道尽头,静静等候援军到来。
    不多时,大地微微震颤,急促整齐的马蹄声、脚步声由远及近,鏗鏘有力,震彻四野。
    烟尘滚滚之中,一支军容整肃、气势如虹的大军缓缓驶入视野。
    旗帜当先,铁甲生辉,兵卒步伐整齐、气势昂扬,全然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態,精锐之姿一目了然。
    而在最前方策马而立的那道少女身影,更是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日光穿透南疆淡薄的云层,落在李君珩身上。
    玄铁轻甲映著天光,冷冽生辉,少女身姿纤细却挺拔如松,眉眼明艷夺目,偏偏气质清冷沉稳,一身铁血风骨,与寻常娇柔宗室女子截然不同。
    她明明生得一副绝色明艷的容貌,眉眼精致,唇线清丽,可一身戎马装束加身,便褪去了所有女儿娇態,只剩將帅的凛然大气。
    滇王目光骤然一亮,眼底瞬间涌上浓烈的欣赏与暖意。
    他久居南疆,却早听闻临川公主之名。
    不止自家儿子说,他在京中的人也说过李君珩,所以他也知晓这位公主聪慧通透,文武兼备。
    此番危难之际,更是不惧凶险、主动请缨,千里奔赴南疆救危局,这份胆识担当,世间少有。
    不愧是沐安喜欢的女郎。
    看著烟尘中策马而来的清瘦少女,滇王心中好感齐齐翻涌,再不迟疑,当即快步上前,利落翻身下马,大步迎向队伍前方。
    他年岁中年,面容英挺,眉眼轮廓俊朗深邃,自带皇室宗亲的端庄贵气。
    仔细望去,便能察觉他的眉眼鼻骨,竟与李沐安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沉稳沧桑,少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桀驁。
    “可是君君?”
    滇王开口,声音温和厚重,带著长辈独有的慈爱与熟稔,目光灼灼地落在李君珩身上,满是欣喜与欣赏。
    李君珩见来人气度不凡,身著藩王朝服,神態亲和温润,再看著那张与李沐安高度相似的面容,心中瞬间便確定了对方身份。
    她当即勒紧马韁,稳稳停住身形,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隨后微微俯身,轻盈翻身下马,落地之时身姿稳稳噹噹,不见丝毫摇晃。
    迎著滇王热忱的目光,她扬起一抹清亮明媚的笑意,眉眼舒展,落落大方,既有晚辈的恭谨,又有主帅的沉稳气度,朗声道:
    “滇王叔,京城驰援大军、粮草輜重、军械药材,已全数抵达滇地,君珩领父皇命令,前来驰援南疆!”
    一声王叔,叫的滇王喜笑顏开。
    滇王连日压在心头的焦灼烦闷一扫而空,脸上笑意愈发真挚热烈。
    他上前两步,抬手虚扶一把李君珩,语气格外热忱亲昵:
    “好好好!君君千里驰援,一路辛苦!快隨王叔入帐歇息!”
    说罢,滇王亲自引路,热忱地將李君珩、崔清晏一行人迎入主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