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清晏眸底微动,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他抬眸再度看向李沐安,不躲不避,从容接下对方的机锋,缓缓开口:
    “或许吧,师弟。”
    李沐安端起玉盏,朝崔清晏遥遥一举,心中已然明了,语气褪去试探,多了几分君子对峙的坦荡:“敬师兄一杯。”
    君君这样的女郎,有人爱慕,很正常。
    崔师兄嘛,是位君子。
    崔清晏抬手举杯,从容遥遥回敬,清冷眸底带著温润的坚定。
    两杯温酒隔空相对,烛火映在澄澈的酒液之中,晃出细碎光影。
    两人相视一眼,皆是读懂了对方眼底所有的情绪。
    帐中央的李君珩对此全然无知。
    她依旧垂著纤柔眉眼,指尖轻轻摩挲著匕首上璀璨的宝石,偶尔抬手將短匕翻转,细细端详精巧的纹路,眼底满是纯粹的喜爱与新奇。
    晚风透过帐缝轻拂而来,吹动她鬢边碎发,清丽眉眼在灯火映衬下,温柔又鲜活。
    李沐安望著少女温柔的侧脸,眼底温柔篤定,初心不改。
    崔清晏看著少女懵懂纯粹的模样,心底暗存思量。
    夜色深凝,南疆大地沉於一片幽暗寂静之中,唯有连绵百里的滇军军营灯火通明,层层甲帐排布如墨色磐石,稳稳镇驻边疆大地。
    宴饮的温情暖意尽数褪去,此刻整座军营肃杀凛冽,铁甲寒锋之气漫溢四野,连帐外呼啸的晚风,都裹挟著沉沉战意。
    已经过了好几天了,如今战事正紧,正中的中军大帐,早已撤去宴饮陈设,恢復了战时肃穆格局。
    四壁巨大的山川边防舆图高悬墙面,墨色线条勾勒出滇地城关隘口、河谷山道,红蓝硃砂標记密密麻麻,清晰標註出滇南土司,安南与女真联军的驻兵据点、布防阵型与关卡要塞。
    案上层层堆叠著厚重帐册、兵籍簿、粮草清单与兵器核验卷宗,烛火高高摇曳,明亮火光將帐內眾人的身影拉得修长挺拔,满帐皆是沉静威严的军务之气。
    滇王一身鎏金寒铁软甲披掛整齐,肩甲寒光凛冽,腰间佩剑稳立。
    他负手立於舆图之前,眸光锐利如锋,沉眸凝视著图中失守的两座边关隘口,神色肃穆凝重。
    帐內两侧,各级参將、副將、千户依次肃立,人人披甲端正,神色凛然,无人敢有半分懈怠喧譁。
    滇王世子李沐安一身银白战甲,身姿挺拔卓立,立於左侧將列之首,神色沉稳。
    李君珩与崔清晏並肩立於右侧客位,一身劲装利落颯然。
    休整几日后,二人风尘尽散,精神抖擞。
    李君珩眸光清亮沉静,目光紧锁舆图上的敌军布防点位,默默將周遭地形、敌军兵力排布熟记於心,周身气场冷静沉稳,暗藏沙场胆识。
    崔清晏立在她身侧,身姿清雋,神色淡然,默默静观军务部署,时刻以备策应。
    片刻沉寂后,负责统筹军需的粮草参將上前一步,拱手躬身,声线洪亮沉稳,打破帐內寂静:
    “启稟王爷,全军粮草輜重已全数核算清点完毕。
    现下营中存粮充裕,精米、麦粮、军饼、醃肉充足,可供全军三万將士足足三月军需。
    无短缺、无霉变,运输车马、押运兵卒尽数调配完毕,隨时可隨军开拔。”
    话音落下,负责军械核验的兵器官隨即跨步出列,看了一眼滇王后,迅速低头,抱拳回稟:
    “回王爷,全军兵器甲仗已然彻查核验。
    长戈、环首刀、破甲长矛数量充足,硬胎盾牌、轻重鎧甲完好无损。
    营中投石机、床弩、连机劲弩尽数检修完毕,弓弦坚韧、机括顺滑,箭矢储备充盈,火油、攻坚器械一应俱全。
    完全可支撑大规模突袭攻坚之战。”
    两道详实稳妥的稟报落地,帐內诸將皆是神色一松,连日来縈绕军中的焦灼沉鬱之气散去大半。
    此前安南叛军勾结关外女真部族,趁滇地瘟疫肆虐、军心不稳之际突袭作乱,凭藉熟悉南疆山道地势的优势,连破两座边防城关,扼住滇地出入要道,阻断援军通路,屡屡劫掠边境村落,祸乱一方百姓。
    敌军联军两万有余,占据城关险要地势,凭高据守,自以为占据天时地利,囂张跋扈,连日频频挑衅军营。
    滇王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帐下一眾將士,沉声道:
    “敌军新占城关,看似势盛,实则根基不稳。安南兵贪利骄纵,军纪鬆散,不善坚守;女真部族兵马驍勇善战,却不熟南疆山水地形,两部联军拼凑一处,派系混杂、互不统属,內里早已心生嫌隙,只是借著胜势勉强抱团。”
    他抬手指向舆图上相邻的锁云关与落溪隘,声音鏗鏘有力,字字篤定:
    “二关地势相连,互为犄角,却是敌军布防的薄弱之处。
    二者守兵分部不均,西侧锁云关以安南兵为主,懈怠轻敌。
    东侧落溪隘多为女真守军,防备仓促,彼此支援迟缓,正是我军破敌的最佳时机。”
    李沐安適时上前半步,目光锐利,条理清晰地补充军务谋略:
    “父王所言极是。敌军连日连胜,必然骄矜自满,夜间防备最为鬆懈。
    我军粮草军械齐备,將士休整充足,士气高涨,恰好可借夜色掩护,打一场突袭快战。
    趁拂晓天微光、敌军熟睡无备之时骤然出击,出其不意、速战速决,必能一举破敌。”
    “君君,你远道驰援,又在西北两年,深諳战术谋略,不知可有高见?”
    滇王转头看向身侧的李君珩,语气认真,全然是以军务同僚相待。
    李君珩跨步上前,目光落於两山关隘之间的狭谷山道,声音清泠坚定,条理分明:
    “王叔、表兄所言无误。骄兵必怠,怠兵必败。
    拂晓是人最深眠、防备最鬆弛之时,此刻突袭最为稳妥。
    侄女建议,兵分两路,左右合围,互不干扰。一
    路精兵直取西侧锁云关,以快攻扰乱安南兵阵型。
    一路劲旅奇袭东侧落溪隘,牵制女真守军,切断两军互通支援的山道要道。”
    她指尖轻点舆图关键点,继续沉声排布战术:
    “敌军联军最大的弊端,便是互不信任、各自为战。
    我们无需强行攻坚,只需先破安南骄兵,挫其锐气,再围堵孤立无援的女真部眾,分而破之。
    两场战事接连推进,速战连胜,不给敌军重整阵型、抱团反扑的机会。”
    一番谋划精准犀利,直击敌军要害,帐內诸將闻言纷纷点头讚许。
    昨日有些滇地的官员心中还有些轻视,今日这么一瞧,这临川公主,当真是有两把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