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出来的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小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从灰濛濛的天空飘下来,落在银杏树上、落在教学楼的屋顶上、落在图书馆的台阶上,还没等堆积起来就化了,只在路面上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水渍。
    寧志强是中午查到的成绩。他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显示著查询页面,滑鼠悬停在“查询”按钮上已经好一阵子了,迟迟没有点下去。
    张子轩从上铺探出头来看著他,忍不住说:“老寧你倒是点啊,磨蹭什么呢?”
    李根硕也凑过来,嘴里的薯片嚼得咔嚓响:“就是,点不点它都在那儿了,你还能把它点没了不成?”
    寧志强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滑鼠。
    页面刷新了。成绩、排名、分数线,一行一行地跳出来。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几个数字,脑子里“嗡”了一声,然后迅速地冷静下来。总分还行,但排名不高。他所报考的发改委岗位竞爭激烈,他在一千多人里排在了第五。
    张子轩已经从上铺跳了下来,凑过来看他的成绩。“第五?可以啊老寧!一千多人考第五,牛逼!”
    王林也凑过来,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屏幕上的数字,点了头:“这个成绩进复试没问题,好好准备面试,希望很大。”
    李根硕拍了拍寧志强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义父,你这成绩,对得起你这两个月的努力。放心,有我爸的保佑,你肯定能上。”
    寧志强转过头看著他,嘴角抽了抽:“你爸保佑的?”
    “那当然,”李根硕一脸理所当然,“我爸天天在家烧香拜佛,保佑我平安发財。我分你一点,够用了。”
    张子轩笑得直拍桌子。寧志强懒得理他,转过头看著张子轩:“你呢?查了没有?”
    张子轩也笑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成绩,他也刚查完,成绩比寧志强好。他考的是汉江省发改委,竞爭没那么激烈,考了个第二名,稳稳地进了复试。
    下午李根硕出去买了几个菜,几个人在宿舍里简单庆祝了一下。吃过饭,王林坐在床边看了会儿书,被导师一个电话叫去了实验室。他保研之后就开始跟著导师做项目,整天泡在实验室里,忙得脚不沾地。
    李根硕躺在床上,翘著二郎腿刷视频,笑得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宿舍里安静下来,寧志强和张子轩各自坐在书桌前。两个人的书桌上都堆著厚厚一摞面试资料,有从图书馆借的,有从网上下载列印的,还有找学长学姐要来的往年真题。两个人对著那些资料,谁都没有说话。
    面试和笔试不一样。笔试靠的是知识的积累和应试技巧,只要肯下功夫,总能考出个差不多的成绩。但面试不一样,面试考察的不只是知识储备,还有临场应变能力、语言表达能力、逻辑思维能力,还有——气场。这个东西,是刷题刷不出来的,是需要专门训练的。
    虽然寧志强有寧方远的保证,但是他还是不想面试表现太差,那样寧方远就丟了面子,他不想这样,所以寧志强也决定给自己找个私教来辅导自己。
    私教是寧志强在网上找的,是一个专门做公考面试培训的老师,姓林,四十来岁,据说是某部委辞职出来的,对体制內的面试规则门儿清。价格不便宜,一节课一千块,十节课起报。寧志强二话没说付了一万块,然后跟张子轩说:“我找了个私教,你跟著一起上。”
    张子轩愣了一下,他知道寧志强有钱,一万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他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学生来说,一万块不是小数目,更何况他也不好意思白蹭寧志强的课。他犹豫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我把钱转你。”
    寧志强看著他,摆了摆手:“不用。你陪我练就行。面试这东西,一个人练没意思,得有人对练。”
    张子轩知道寧志强是在找藉口给他省这笔钱。
    第一节课在周末,林老师约他们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林老师四十出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看起来很精神。
    “面试不是考试,是选拔。”林老师放下咖啡杯,看著两个人,“笔试考的是你们会不会,面试考的是你们行不行。会不会是知识层面的东西,行不行是能力层面的东西。考官要看的是,你们有没有成为公务员的潜质,是不是沉稳,是不是有条理,是不是有逻辑,是不是有大局观。”
    寧志强听著,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林老师给他们模擬了几道真题,让他们轮流回答,然后一一点评。他对寧志强的评价是“思路清晰,但语速太快,显得不够沉稳”——这是大忌,沉稳是考官最看重的素质之一。对张子轩的评价是“內容扎实,但表达太囉嗦,重点不突出”——这也是大忌,面试时间有限,考官没有耐心听你绕圈子。
    一节课下来,两个人都有一种“原来我是这么回事”的感觉。以前自己对著镜子练,觉得自己说得挺好的;被专业人士一点评,才发现全是毛病。
    寧志强回到宿舍,把林老师讲的要点整理了一遍,又对著镜子练了一个小时。张子轩也在练,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纠正,互相挑错。李根硕躺在床上,戴著耳机看视频,时不时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
    王林不在,他在实验室待到十点多才回来,推开门的时候脸上带著疲惫,看到两个人还在练,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们俩这是要卷死谁啊。”
    张子轩头也不抬:“卷死你。”
    王林笑了笑,去洗漱了。